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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昭云帝 ...


  •   她的初心只想为父伸冤,为郜溪讨回公道,为那些枉死的灵魂求一个清白。

      然而,这些年所见所闻,她早已明白,个人仇恨在倾覆的江山和亿万生灵涂炭面前,何其渺小。

      劫后余生,特别是郜溪死过一次,她便只想郜溪平安,再无别的心愿。

      旧王朝的根已经烂透了,仅仅推翻一个王羽宁,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可如果上台的是另一个王羽宁,不过是历史车轮再碾过一遍。

      那些在教坊司里绝望的眼神,那些终年困在田间地头佝偻的身影……

      尤其是那些被随意买卖、被当作牲口使唤的女子……

      她们需要一个彻底不同的世界。

      思绪流转万千,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

      这枚铜钱,承载着郜溪的守护,父亲的遗志,也承载着无数无声的苦难。

      它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责任的枷锁。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

      眼中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天悯人。

      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看向跪在最前端的郜溪。

      郜溪的眼神依旧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

      是将自己和她所代表的一切力量,都交到她手中。

      谢灵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盖过所有的呼声。

      最终,带着威严的承诺,在这象征着旧时代终结的殿堂中响起:

      “舟室无道,天命已终。苍生泣血,女子尤甚。今日,非我谢灵然贪图权位,实乃天下万民、天下女子之苦难,逼我至此!”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视众人:

      “好!这帝位,我坐了!不为一家一姓之私仇,为的是终结这乱世,为的是开万世之太平,为的是让这天下女子,也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不再为奴为婢,不再任人鱼肉!”

      她将手中一枚铜钱高高举起:

      “今日起,改元‘昭云’,国号‘耘’!昭,乃昭雪沉冤,昭彰正道!云,取‘云开雾散,泽被苍生’之意!此钱,非金非玉,乃民心所向!我将以此心为鉴,若违今日誓言,天地共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谢灵然,不,此刻已是耘朝开国之君,昭云帝。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也象征着无边重担的龙椅。

      她的步伐坚定。

      每一步,都在踏碎旧时代的枷锁。

      郜溪第一个起身,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最忠诚的守卫者按着腰间的短刀,居高临下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她要确保新帝的第一步,走得安稳。

      耘朝初立,百废待兴。

      数日后,帝王颁布新制。

      昭云帝谢灵然展现了她从书卷和苦难中磨砺出的智慧与魄力。

      第一个核心国策便是休养生息。

      即日下诏,免除全国一年赋税徭役,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鼓励流民归田,官府提供种子耕牛。

      紧接其后是整肃吏治,设立“察廉院”。

      由郜溪的亲信精锐及选拔的寒门学子组成,独立于三省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监察百官,严惩贪腐,平反冤狱。

      谢灵然父亲谢清源、郜溪父兄郜江郜河等忠臣良将,首批获得昭雪,追封厚葬,子孙恩荫。

      然后是一经颁布便震动朝野的女子新政。

      废贱籍,禁买卖。

      明令废除教坊司等官妓机构,释放所有官妓、奴婢,恢复良民身份。

      严禁人口买卖,尤其禁止买卖女子。违者重处。

      开女学,设女官。

      在京城及主要州府设立昭文馆,为女子学堂,只让女子入学。

      延请才女、女医、女工为师,教授女子识字、算学、医术、技艺。

      三年后,允许学有所成的女子参加吏部特设的“女科”考试。

      成绩优异者可入宫为女官,或至地方衙署担任文书、医官、教习等职,秩禄与同品级男官等同。

      过去几年舟朝统治下人丁凋落,为护产承嗣,特颁布《新户律》。

      规定女子拥有财产继承权,寡妇守节与否听其自愿。

      夫家不得强迫或侵吞其财产。

      无子之家,女子可招婿入赘,所生子女可随母姓,承继母家香火。

      郜溪征得女子军意见,上书建议增加一条:禁缠足,倡劳作。

      于是明令禁止女子缠足陋习,违者罚其族亲。

      鼓励女子参与农桑、纺织、行商、参军等正当劳作,其劳动所得受律法保护。

      ……

      *

      昭文馆开馆日,京城大学堂。

      初春的阳光带着暖意。

      新落成的昭文馆前,聚集了众多人群。

      好奇观望的百姓中,有面色复杂的旧式文人,更多的,是那些激动、忐忑的女子们,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们年龄不一,求知的面容却是出奇的相似。

      衣着朴素者,是刚被释放的官妓或奴婢;稍显体面者,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甚至还有几位戴着面纱、由家人陪伴前来的官宦小姐。

      昭云帝谢灵然亲临。

      她没有乘坐龙辇,只带着简单的仪仗和贴身护卫的郜溪。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象征帝位的明黄色披风。

      “朕设立昭文馆,非为标新立异。”

      “女子亦是人,有眼可观天地,有手可创价值,有心可求知明理。困女子于内宅,视女子为玩物,是自断国家一半臂膀,是蒙昧,是耻辱!”

      她目光扫过那些女子,声音朗朗:

      “从今日起,凡我耘朝女子,皆可入学昭文馆。”

      “识字,是为了明理,不被愚弄!学医,是为了救人,也为了自救!学艺,是为了立身,不仰人鼻息!”

      “朕要你们知道,你们的双手,不仅能织布绣花,也能书写文章;能悬壶济世,也能打理家业,更能……参与国事!”

      人群从窸窸窣窣的低语,到陆陆续续流出压抑哭泣。

      许多女子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她们第一次在阳光下,听到一位帝王,为她们说话,为她们争取做“人”的权利。

      郜溪站在昭云帝身后半步,按着佩剑,警惕四周。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哭泣的女子,掠过人群后面色不豫的旧势力代表,最终落在身前的昭云帝身上。

      看着那个单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看着她为天下女子撕开黑暗、点燃希望的火炬。

      郜溪回想起四年前跌落崖底,被寻来的谢灵然娘亲和灰衣少年所救,承她照料。

      后又遇到一直在探听她消息的谢府二姨娘,依六年前的承诺,前来报恩,为她打点,愈加觉得自己为谢灵然做这一切是值得的。

      这就是她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人,这就是她父亲、兄长为之牺牲的“道”的延续。

      她不需要言语。

      她的剑,她的忠诚,她的一切,早已交付。

      *

      御书房,深夜。

      烛火跳动。

      昭云帝谢灵然伏案批阅奏章,眉间凝着倦意与忧思。

      堆积如山的文书是她肩上辽阔的江山。

      新政改革触动太多人利益,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止,暗流汹涌。

      远处,王羽宁的残余势力在边境勾结敌国蠢蠢欲动。

      近处,朝内守旧派对新政,尤其是女子新政的攻讦也从未停止。

      她夙兴夜寐,不知疲倦地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新天。

      郜溪站在殿内最深的阴影里,把自己站成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她刚刚结束京畿防务的巡查归来,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夜露湿气。

      她不能像谢兰儿那样时刻上前奉茶添衣,只能用目光,描摹着灯下那个清瘦坚韧的身影。

      谢灵然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又疲惫,一缕碎发垂落额角,随着批阅奏折的一笔一划轻轻晃动。

      郜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想去替她拂开那缕发丝。

      但她不能。

      她是将军,是臣子,是……一个只能将心意深埋地底的人。

      想起前几日朝会上,几个老顽固以“牝鸡司晨,阴阳倒置”为由,攻击设立女学女官之举。

      那一刻,郜溪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恨不得当场拔剑,让那些腐朽的舌头永远闭嘴。

      但最终,她只是用冷厉眼神扫过那些人。

      她知道,谢灵然要的不是靠杀戮维持的朝堂,她要的是人心真正的转变。

      她的剑,只能扫除外部的敌人,却斩不断这千年积沉的偏见。

      世人会接纳吗?

      郜溪无数次在心底问自己。

      她看着谢灵然为天下女子呕心沥血,看着她在旧势力的围剿中艰难前行。

      世人或许终有一天会因她的功绩而臣服,但两个女子之间的情愫……

      那将是比推行新政更惊世骇俗的滔天巨浪。

      它会让谢灵然苦心经营的一切,她为天下女子争取的每一分空间,都蒙上“秽乱宫闱”的污名,成为敌人攻击她的话柄。

      郜溪可以忍受世人对她“酷吏”、“煞神”的骂名,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因她之故,玷污谢灵然一丝一毫的清名与宏图。

      所以,她的心意,只能是战场上为她荡平障碍的刀锋。

      或者是现下,不动声色地调整殿内烛火的角度,让光线更柔和些。

      还有深夜里无声的凝望,就像此刻。

      谢灵然搁下笔,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郜溪悄然退出殿外,片刻后,拦下谢兰儿手中的羹汤自己端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汤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距离谢灵然的手肘不远不近,既不会打扰她,又能让她轻易取到。

      谢灵然抬起头,看到那碗汤,又看向阴影里的郜溪。

      昏黄的灯光下,郜溪的脸大半隐在黑暗中,下颌线硬朗,薄唇紧抿。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多谢。”

      谢灵然端起汤碗,小口啜饮。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郜溪微微颔首,仿佛从未移动过。

      从前都是灵然端汤给自己,今时今日,也是换了一换。

      “歇息片刻。”她关切道。

      谢灵然揉揉眉心,笑容疲惫:“新政方开,千头万绪。阻力比想象的大。那些老顽固,骂我是牝鸡司晨,诅咒耘朝国祚不久。”

      郜溪不忍看她,走到窗边,外面夜色沉沉。

      末了,她冷冽道:“刀在手里,何惧犬吠。谁敢动,杀了便是。”

      改朝换代总要有所牺牲的。

      她的杀气毫不掩饰。

      谢灵然摇摇头:“治国,不能只靠杀伐。堵不如疏。”

      “阿溪,我需要时间,需要更多像昭文馆里那些女子一样,真正成长起来的力量。”

      她看向不为所动的郜溪,叫她全名道:“郜溪,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不仅是你的剑,替我稳住军队。还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耳朵,看住那些心怀叵测的旧勋贵,听听百姓真正所需。这新朝的天空,需要你我共同撑起。”

      郜溪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遵旨”。

      她走向谢灵然。

      绕过书案,拿起一份关于边境驻军粮草调度的奏报,细细查看。

      这就是她的回答。

      她不懂那些繁复的政令,但她懂如何掌控军队,懂如何用铁血手段震慑宵小,为谢灵然的仁政和改革争取时间与空间。

      昭云帝看着郜溪专注的侧脸。

      她眉宇间添了一道当年跳崖留下的浅疤,拿着奏报的手指指节上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

      她假死疗伤的那四年被她一笔带过,但谢灵然知道,那四年,郜溪过得不比自己容易。

      一股深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幸好,幸好。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无论这龙椅多么冰冷孤独,她的身后,永远有这座沉默的山岳,有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耘朝的第一个黎明,正在艰难中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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