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亦覆舟》林有浣

19、汇合

　　下一秒，谢灵然更用力地裹紧郜溪。

　　两具身体紧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进胸臆。

　　超越友情，超越同情，就像是……就像是刻入骨髓的疼惜和……和无法割舍？

　　她一下不明白，这种不同于对谢兰儿的姐妹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灵然低下头，唇瓣轻触到郜溪滚烫的额头，内心绝望地祈祷。

　　“你要早点好起来……好好地活下去。”

　　“你若有事，我要让所有害你之人，百倍偿还。”

　　“我会……我会日日吃斋念佛，求佛祖对他们降下惩罚！”

　　其实谢灵然并不信这些，可目前以她的能力，还翻不起什么复仇的血雨腥风，只能说些聊以自我安慰的话。

　　那一夜，格外漫长。

　　谢灵然不敢合眼，时刻注意着郜溪的状况，喂她喝水，用湿布给她降温。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郜溪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

　　她的呼吸平稳许多，沉沉地睡着。

　　晨曦洒在郜溪疲惫却依旧英气的睡颜，谢灵然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头。

　　她看得出来，郜溪睡得并不安稳，怕是在睡梦中也在战斗，至死方休。

　　自己是对方宁可付出生命也要守护的人吗？

　　可自己值得吗？

　　从始至终，她都觉得自己配不上郜溪的种种好。

　　出生时被娘亲遗弃，孩童时因病弱被锁养在深闺，别的家眷皆嫌她不祥，视若无睹。只有兰儿愿意接近自己。

　　再长大一点，还懵懂的她就因父亲莫须有的罪名连累，沦落至教坊司。

　　再后来，她就与郜溪产生了那么多的羁绊。

　　想着想着，在第一缕阳光照到自己脸上时，她竟然疲惫地昏睡过去。

　　郜溪高烧稍退，好转后清醒过来，但身体依旧虚弱。

　　她们藏身的山林并不绝对安全，影刺的搜索网可能随时撒来。

　　眼下须尽快转移，但郜溪的状态，根本无法长途跋涉。

　　“我们得知道他们的搜索方向和计划。”

　　谢灵然低声询问：“你还能撑住吗？我需要你帮我抓个‘舌头’。”

　　郜溪勉强坐直身体：“可以。你想怎么做？”

　　谢灵然点头。

　　她观察过，附近有一条猎人踩出的小道，影刺搜索必经此地。

　　她快速布置起来。

　　利用找到的坚韧藤蔓和削尖的树枝，在小道一处拐弯，设置了一个隐蔽绊索和陷坑。

　　陷坑里倒插着削尖的树枝，随后灵然又找来几种气味浓郁的草药，捣碎后混入泥土，掩盖她们和陷阱本身的气味。

　　“我去做诱饵。”谢灵然道。

　　“不行！”郜溪立刻反对，抓住她的手腕，“太危险！”

　　“这是最快的方法。”

　　谢灵然看着她，“相信我。你埋伏好，只需对付落入陷阱的那个。”

　　郜溪最终咬牙松开了手，隐于高处树丛。

　　弓弩上弦，对准下方陷阱。

　　谢灵然深吸一口气，走到小道显眼处，故意用匕首划破手臂，让鲜血滴落在草叶上。

　　然后迅速退回陷阱后方，发出声响，随即屏息潜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影刺果然循着血腥味和刚刚刻意制造的动静搜索过来。

　　他们极为谨慎，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

　　走在前面的那个影刺脚步突然一顿，似察觉到什么。

　　但为时已晚！

　　他的脚踝被藤蔓绊住，整个人失衡向前扑去。

　　脚下地面随之塌陷，露出被掩埋的尖桩！

　　“有陷阱！”

　　后面的影刺惊喝一声停步。

　　就在此时。

　　嗖！

　　一支弩箭从高处射来，射中后面那名影刺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刻，落入陷坑者凭借高超身手，硬是在半空中扭转身形，避开要害。

　　但其小腿仍被尖桩划开，口子深可见骨，被困在坑底一时无法脱身。

　　郜溪从树上一跃而下，虽脚步虚浮，剑尖稳稳抵住那名大腿中箭的人的咽喉。

　　“别动。”

　　谢灵然迅速上前，将药粉撒向坑底挣扎之人，他吸入药粉，很快晕厥过去。

　　她走到被郜溪制住的追击者面前。

　　“你们有多少人？搜索范围？下一步计划？”谢灵然直接问道。

　　他咬紧牙关，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谢灵然没有说话，只是拿出银针，刺入他颈侧的几个穴位。

　　那影刺顿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酸麻剧痛，似无数毒蚁爬行啃咬。

　　没多久此人便脸色紫红，奇痒难耐。

　　“我说……我说……”

　　他很快崩溃了，这种状况远比刀剑相加更折磨。

　　接下来他断断续续交代：

　　石猛派出三队影刺，重点搜索这片区域，还有通往几个旧部驻地的要道。

　　更要命的是，石猛不仅决意杀她们灭口，还打算借此机会，将“勾结北狄、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彻底扣死在郜家旧部头上！

　　“石大人何等人物，他早已罗织好证据，准备在“剿灭”你们之后，立刻以平叛为名，清洗军中所有可能同情或忠于郜家的将领！”

　　谢灵然评价道：“好个毒计，一石二鸟。”

　　郜溪听得目眦欲裂，气血翻涌，伤口险些崩裂。

　　石猛竟狠毒至此！

　　谢灵然按住郜溪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她继续逼问：“证据呢？他伪造的证据放在哪里？计划何时动手？”

　　那影刺喘息着：“具体……具体证据小人不知。但听说……听说石将军非常看重这次‘平叛’，已秘密奏请皇上调动京畿大营的兵马。可能，可能就在本月……趁边境战事未歇，注意力被吸引时动手……”

　　京畿大营。

　　那是守卫京城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若被石猛以平叛为名调动，不仅郜家旧部在劫难逃，整个京城的防卫都可能落入他的掌控，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问完所有情报，郜溪一个手刀劈晕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须立刻通知所有旧部，此时紧迫！”郜溪急道。

　　“不行！”

　　谢灵然异常冷静，“我们不知道旧部中是否还有石猛的眼线。贸然联系，可能反而暴露他们，加速清洗！”

　　她继续分析：“石猛想调动京畿大营，需要皇帝手谕和虎符。虎符一半在皇帝那，一半在兵部。但皇帝多疑，尤其涉及京畿防卫，绝不会轻易全权交给石猛。石猛必然还有后手……”

　　郜溪喃喃接下去：“或者，他根本不需要真正调动全部京畿大营。只需以追查叛党为名，取得部分兵马的临时指挥权，就足以实施清洗目的！”

　　谢灵然看向郜溪：“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通知旧部撤离，那样正中石猛下怀，坐实叛乱罪名。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拿到他伪造证据的直接罪证，向圣上表明，揭露他试图操控京畿兵马的阴谋。”

　　以卵击石。

　　但却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郜溪看着谢灵然，她苍白的脸因活络思考而泛起一丝红晕，眼神清澈。

　　在如此绝境下，灵然总能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寻得生机。

　　“好。”郜溪不再犹豫，“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她们两心相映，达成一致。

　　武将之后，清流之女，都决定将报仇和平反往后稍稍，先要去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针对忠良的大清洗。

　　毕竟，这关乎京城安危，舟朝稳定。

　　就在她们处理完影刺，准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一阵微弱的呜咽从旁边灌木丛里传来。

　　声音很轻，似乎是某种幼兽？

　　谢灵然和郜溪警惕起来，握紧武器。

　　谢灵然示意郜溪别动，自己小心拨开浓密枝叶。

　　灌木丛深处，一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的小狼崽蜷缩在那。

　　它的后腿被猎人的铁夹咬住，伤口血肉模糊，已经奄奄一息。

　　甫一看到巨型生物，它便惊恐地想向后缩，发出更可怜的哀鸣。

　　它的母亲和族群早已不知所踪。

　　谢灵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无助濒死的模样，扎破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们自己，何尝不是这乱世中被困住、被伤害，努力挣扎求生的幼兽？

　　谢灵然蹲下身，轻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小狼崽似乎感知到她的善意，哀鸣声小了些，湿漉漉的黑眼睛恐惧又依赖地望着她。

　　郜溪也跟了过来，看到这一幕。

　　她知道谢灵然想干什么，但此刻自身难保，再带着一只受伤的狼崽简直是累赘。

　　“不可，时间紧迫。”

　　谢灵然抬头看她：“它就像我们一样，被夹住了，没人管就会死。”

　　郜溪沉默。

　　她看着小狼崽腿上的铁夹，又看看谢灵然那双映着小狼绝望眼神的眸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们确实一样，都被无形的铁夹困住，挣扎得鲜血淋漓。

　　“快点。”

　　郜溪最终哑声道，环顾四周，为她警戒。

　　谢灵然松了口气，小心地安抚小狼，然后拿出处理伤药的匕首和水囊。

　　她没有贸然去掰铁夹，那只会造成二次伤害。

　　仔细检查夹子结构后，她找到弹簧机关，用匕首尖端巧妙撬动。

　　咔嚓一声，铁夹弹开。

　　小狼崽痛得直抽抽。

　　谢灵然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冲洗它腿上狰狞的伤口。

　　血污被冲开，露出白骨。

　　她倒吸一口凉气，动作更加轻柔。

　　敷完金疮药，她又撕下自己里衣一角，仔细为它包扎好。

　　整个过程，小狼崽颇通人性。

　　知道有人在救它，虽然疼得浑身发抖，却只是低声呜咽，没有挣扎也没有咬她。

　　处理完毕，谢灵然把它轻轻抱进怀里。

　　小家伙的身体温暖而脆弱，微微颤抖着。

　　她抬起头，看向郜溪。

　　郜溪也正看着她们。

　　她的目光从小狼崽包扎好的腿，移到谢灵然沾染血污却柔和的脸。

　　最后落在谢灵然那双抱着幼崽的手臂上。

　　一种莫名情绪在她胸口涌动。

　　她看到谢灵然在绝境中，依然保有的这份温柔与慈悲，那正是她自己几乎要被仇恨磨灭的东西。

　　郜溪问道：“它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