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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暂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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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郜溪又因多年缠绕的噩梦呓语:“不,圣上,我们是被冤枉的……啊,哥哥!”
“别怕别怕,是梦。”
“呼……”
被惊醒的郜溪惊魂未定,胡乱想抓点什么,反手握住谢灵然的手腕。
“我在。”
谢灵然回握住她的手。
“石猛……还有李茂才背后之人……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嗯。”谢灵然点头,眼神同样坚定,“我们一起。”
她们在山洞里休养了几天,一边恢复体力,一边仔细研究那些密信。
证据确凿,石猛的叛国之罪铁证如山。
但她们也清楚,仅凭这些,想要扳倒深得皇帝信任且手握重兵的石猛,难如登天。
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很可能选择掩盖真相。
“告御状?毫无意义。”郜溪冷笑,“那龙椅上的人,本就是昏聩之源。”
“那就换了他。”谢灵然平静一语,石破天惊。
郜溪倒吸一口气,细细思索她的话。
真到那个时候,动摇皇权又有何不可?
这昏聩的皇权或早或晚会被推翻,为什么不能是我们来做点火者呢?
可以是。
她从谢灵然的眼里读出这三个字。
山洞里的日子缓慢。谢灵然小心翼翼地替郜溪换药。
草药清苦,郜溪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
她趴在干草铺上,侧着脸看谢灵然专注的眉眼,火光柔化她平日里的清冷,衬得异常温柔。
“疼吗?”
谢灵然轻声问,口中呼出的气拂过郜溪的伤处。
郜溪摇头:“还好。”
沉默片刻,她又道,“连累你了。”
谢灵然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静:“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在哪,我在哪。”
这句话轻轻搔过郜溪的心尖。
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谢灵然。
谢灵然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强作镇定地包扎好伤口,起身想去弄点水喝。
刚站起身,手腕却被郜溪拉住。
受伤的人手心发热,力道滚烫。
“别走。”
郜溪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直抵人心。
“陪我说说话。”
谢灵然重新坐下,任由她握着手腕。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洞外风声呜咽,洞内柴火噼啪。
“等这件事了了,”郜溪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跳跃的火光,又转回谢灵然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谢灵然怔了怔,垂下眼帘:“没仔细想过。大概……开个医馆,或者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她从未敢奢望太多。
“挺好。”
郜溪挽起她散落的秀发,“到时,我帮你劈柴挑水,守着你。”
谢灵然抬起头,撞进郜溪深邃眼眸。
那里面映着火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谢灵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郜溪看着她绯红的脸颊,一下嘴角弯弯,松开了手。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情绪。
谢灵然却一夜无眠,脸上那滚烫感久久不散。
几日后,两人伤势稍缓,潜入附近小镇打探消息。
镇上贴满了海捕文书,画的正是她们两人的影像。
罪名是通敌叛国。
名字当然是她俩在明香招瓦面前随口编的两个假名。
原来,石猛已经先下手为强,给二人扣上了叛国罪名,全国通缉。
她们不是没料到他会有所防范,只是这动作比她们想得更快。
谢灵然向郜溪耳语:“还好,画的不是很像……”
郜溪回道:“是也,你比画像好看多了。”
谢灵然浅浅笑了。
她们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听到百姓议论纷纷。
“两个女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还不赶紧把北狄这些戎兵赶出去……”
“内忧外患,真是内忧外患啊!”
“又要举家搬迁了,哎,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啊……”
二人听了几句,大多是对朝廷的失望,对战争的恐惧。
人心浮动,正是她们动摇军心的好机会。
在一处茶摊歇脚时,两个官兵醉醺醺地坐下。
他们大声谈论着石将军如何英明,即将彻底剿灭叛贼。
“上头有人透露,那个稍高一些的女子是三年前已砍头的郜江将军孤女,另一女子是随身大夫。”
其中一个猥琐地笑道:“听说那郜家小姐和她身边那个女大夫,长得极标致……抓到了,说不定还能……”
郜溪握着茶杯的手收紧。
谢灵然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官兵走后,郜溪周身气息依旧骇人冷漠。
“他找死。”她一字一顿道。
谢灵然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夜间,她们宿在一间破旧客栈的同一间房。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板床。
两人和衣而卧,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谢灵然睡不着,听着身后人的呼吸,她知道郜溪也没睡。
“灵然。”郜溪忽然唤她。
“嗯?”
“若……若我日后变得不像从前,手上沾满血腥,你会不会怕我?”
谢灵然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
郜溪没有回头,她面对着她的后背。
黑暗中,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郜溪的腰间。
“我只会心疼。”
谢灵然的声音很轻。
“你做的,必是该做之事。我帮不了你太多,但绝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郜溪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还是没有转身,却向后靠了靠,让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
近得能感受到谢灵然胸口的起伏。
谢灵然的手没有收回,就那样放在那里。
*
石猛的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昨日已离开客栈的郜溪和谢灵然躲在破庙残破的神像后,听着外面马蹄声如雷般掠过。
“这已经是第三波了。”
谢灵然压低声音道,“石猛这厮是铁了心要灭口。”
郜溪握紧手中军刀,冷笑:“他当然急。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掉十次脑袋。”
半个月前,当朝权臣石猛收到飞鸽传书,知道自己勾结北狄、贩卖军粮的铁证在两个小女子手里,立即下令派兵追杀。
谢灵然担忧道:“照这个态势,只怕还没来得及禀报朝廷……”
如今她们如同过街老鼠,处处被围追堵截。
“这样逃不是办法。”
谢灵然沉思片刻。
“得想办法速到豫州西山,联络上我父亲旧日交好的言官王羽宁大人,他或许会帮助我们。”
郜溪点头:“我去。这条路我熟。”
“不可!”
谢灵然拉住她。
“你是首要目标,一出这庙门就会被认出来。”
“可你身娇体弱……”
“阿溪,我……”
二人正争执不下,忽然神像后传来窸窣声响。
郜溪刀已出鞘三分,却见钻出的是个熟面孔。
竟是一位隐藏极深的郜家旧部,现任边军一个小校尉。
校尉见到郜溪,激动得热泪盈眶。
确保小郜将军和谢姑娘无虞后,他带来一个坏消息:石猛已然察觉了她们的动向,正在收缩包围圈,而且越靠近京城,会有精锐“影刺”来清除她们。
被他一说,形势骤然紧张。
为保谢灵然安全,她们不得不再次分开行动,否则两个人的目标太过显眼。
于是二人约定:七日后,于百里外的一处废弃烽火台汇合。
分开前夜,风雨大作。
破庙里,谢灵然仔细检查着郜溪的伤势是否淋雨感染。
郜溪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嘶哑道:“灵然,如果我回不来……”
她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却清晰无比地撞入谢灵然耳中。
谢灵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道:“没有如果!你必须回来!”
郜溪看着她,眼中只剩温柔。
她突然笑了:“好了,灵然,你看我们,像不像话本里生离死别的恋人?”
谢灵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作为近日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同伴在担心她。
郜溪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谢灵然的额头,呼吸交融。
谢灵然:“不管怎样,你要平安。”
“好。”她哑声道,“为了你,我一定全胳膊全腿儿回来。”
灵然笑了。
郜溪没有再做更多,只是那样抵着她的额头,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更多力量和温暖。
谢灵然闭上眼,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酸涩不舍。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两人在破庙外分道扬镳。
郜溪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谢灵然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之中。
她不知道,郜溪在奔出数里后,勒马回望她离开的方向。
风声猎猎,吹动郜溪束发的玄色飘带。
为了能再回到那个人身边,她必须活下去,必须赢下这一生死局。
“谢小姐。”
身后有人叫。
谢灵然回头,看到了被校尉派来保护她的人。
“小海?”
“是我,很惊讶吗?”
沈小海嬉皮笑脸,看了一眼阿姐远去的方向,又看向谢灵然。
“我近日哪儿也不去,你不必时时护在我身边。”
沈小海摇头道:“可近日边关并无什么事,你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谢灵然咬唇,道:“既如此,你可否帮我个忙?”
沈小海一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谢灵然便将谢兰儿还蛰伏在明香招瓦的事儿跟他说明,并请求他把兰儿安全带回来。
少年略一思索便答应下来。
“兰儿这丫头我见过,是我阿姐教出来的,身上还是有些拳脚功夫的。她去找你们之前,也同我们商量过,我自会派人去接应她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没那么快,需要些时间。”
谢灵然感激道:“不管多久,能平安回来就好。”
“好的,我尽快安排。”
沈小海话音刚落,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
“沈渺渺?”
谢灵然掩住面上不快,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向谢灵然,眼神有些飘忽。
“从前的事……对不起。”
沈小海一拍后脑勺:“忘了说了,渺渺之前和你有些误会。”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先前沈渺渺因嫉妒,曾陷害谢灵然的事,又说:“沈叔叔已经狠狠训过她了。”
原来,沈小海的养父沈大松,也收了沈渺渺做义女。
这小丫头还是和小海青梅竹马的关系。
沈渺渺:“我现在过来是帮忙的,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谢灵然目光在沈渺渺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
“非常时期,不计前嫌。你能来,很勇敢。”
沈小海接话:“听到了嘛,灵然小姐原谅你啦,现在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替我去北疆捎个口信儿。”
沈渺渺顿时眼睛亮起来:“让我去送信吧!我个子小,不容易被注意,而且我知道小路!”
沈小海与谢灵然对视一眼,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谢灵然道:“小海说的是口信儿,不是信件。”
沈小海哈哈一笑。
“也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拿去北部郜家营帐接待处,找一个姓银的商人,告诉他‘小兰草情况危急,速去接应。’”
沈渺渺郑重接过符,转身离去。
小海舒了口气:“希望顺利。”
谢灵然望着沈渺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