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亦覆舟》林有浣

16、明香暗投

　　他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在谢灵然和郜溪身上转了一圈。

　　此时的郜溪伪装成小妹模样，背着一个包袱。

　　明香招瓦生得高大俊朗，比画像上更目光炯炯。

　　此地不常见女子单独行动，他见俩瘦弱女子背着药箱，便准备上前盘问。

　　亲卫队长在旁解释，他已查看过货物，但明香招瓦仍要谢灵然亲自回答。

　　谢灵然只得用生硬的北狄语应对，称自己是采药人。

　　“是吗？”他扫了一眼郜溪。

　　郜溪的心提了起来，内力暗暗运转。

　　然而下一刻，明香招瓦似乎信了，邀请她们同行，说军中需要医师。

　　谢灵然：“我们姐妹俩才疏学浅，恐发挥不了大用。”

　　明香招瓦却只是笑了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必谦虚，既是医师，我军中正缺人手。不如随我回营，自有你们的好处，强过跟着这商队风餐露宿。”

　　马上的男子语气随和，看似诚恳邀请，实则根本不容拒绝，边上随从个个虎视眈眈给以压力。

　　谢灵然与郜溪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无法推脱，只得应下。

　　“她比你高比你壮，居然是你的妹妹。”他指着郜溪道。

　　“娘胎里出来我就这样，有好吃的姐姐都省着给我吃了。”郜溪回道。

　　跟随明香招瓦回营的路上，他随意与她们交谈。

　　然而此人不断渲染中原的“背信弃义”和北狄的“被迫反抗”，透露自己俨然是保卫家园的英雄角色。

　　他想借机获取好感。

　　郜溪和谢灵然没有被他的话绕进去，两人双双得出这个结论。

　　男子侃侃而谈，暗示女王明香双玉过于妇人之仁，险些贻误战机。

　　“……中原人狡诈，侵我草场，杀我牧民！女王陛下仁善，还存和谈之心，但我北狄勇士，岂能受此屈辱？必要打到底，让他们知道厉害！”

　　郜溪和谢灵然对视一眼，心下稍沉。

　　若北狄上下皆如此想法，和谈恐无望。

　　就在聊天间隙，郜溪瞥到一旁的侍女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是谢兰儿！

　　郜溪看谢灵然正吸引着明香招瓦的注意力，偷偷靠近谢兰儿那边。

　　两人用之前在北疆服役期间练习过的腹语对话。

　　郜溪：你怎么会在这儿！

　　兰儿：奴婢因为担心两位小姐，所以拜托沈公子助我混进北狄，阴差阳错地成了明香招瓦的侍女。

　　她言简意赅，在明香招瓦看过来之前，最后留下了一句关键的话：不可轻信此人！

　　也许在未经世事的兰儿看来，明香招瓦的表演天衣无缝，若非自己告发，两位小姐会被骗。

　　但在久经人事的谢灵然和郜溪眼里，明香招瓦的每一句话都透着拙劣演技。

　　夜晚，军营篝火熊熊。

　　明香招瓦似对柔弱的谢灵然更感兴趣，邀她同坐，询问中原风物和医药。

　　谢灵然听出来，他的言语间偶尔流露出对强大中原文化的复杂情绪，既有向往又有敌意。

　　她小心应对，不敢多嘴。

　　郜溪在一旁安静烤火。

　　谢兰儿不会狄语，只能扮作哑巴侍女，低眉顺眼，默默伺候着。

　　在明香招瓦离席的片刻，谢灵然听到隔壁几个醉醺醺的军官提到“石将军”和“今年的好处”，心中疑云更甚。

　　翌日清晨，谢灵然借口需采集露水配药，短暂离开众人视线。

　　郜溪悄然跟随掩护。

　　在一处僻静山坡，谢灵然假装采药，侧耳倾听下方巡逻兵的闲聊。

　　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后，终于听到了几句关键。

　　“……五年前那场围猎……大王子死得蹊跷……”

　　“嘘！不要命了！瓦亲王最恨人提这个……”

　　“听说那个中原将军……叫郜河的，可惜了……”

　　谢灵然心中疑窦丛生，心跳加速，这些碎片与密信隐隐对应。

　　“灵然，灵然。”郜溪在身后小声叫她。

　　谢灵然往回走。

　　“阿溪，我们必须尽快见到女王明香双玉。”

　　*

　　几经周折，她们终于接近王庭狩猎范围。

　　谢灵然因调制出了驱蚊虫的药液，深受北狄兵丁的敬佩。

　　明香招瓦准备次日去觐见女王，并顺便向女王展示他新招募的中原医师的能耐。

　　郜溪和谢灵然知道，机不可失。

　　王庭守卫森严。

　　明香招瓦带她们进入时，受到盘问。

　　他颇为不耐烦：“这是我找来给陛下看看旧疾的医师，难道我还会害姐姐不成？”

　　守卫这才放行。

　　女王明香双玉坐在帐中，神色略显疲惫，看到明香招瓦带来两个中原女子，以为又是弟弟寻花问柳，一个白眼呼之欲出。

　　明香招瓦抢先开口：“姐姐，您近日操劳，这是我寻来的中原医师，医术尚可，让她为您看看吧。”

　　谢灵然上前行礼，趁号脉的间隙，用中原话低语了一句：“郜将军托我问陛下安。”

　　明香双玉看向谢灵然，又看向旁边低着头的“侍女”。

　　她稳住呼吸，对明香招瓦道：“我有话单独问问医师病情，你们先退下。”

　　明香招瓦眼神略一闪烁，似乎想留下，但找不到理由，只得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明香双玉和她们二人。

　　确认无人偷听，明香女王立刻抓住谢灵然的手，急促道：“你们是谁？郜河他……”

　　谢灵然安静抽回手，侧头示意郜溪。

　　“你是……郜溪？”

　　明香双玉突然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

　　郜溪一惊，抽出小刀作防御状：“你认得我？”

　　明香双玉看着她手中的刀，叹了口气：“你和你哥哥，长得真像。放下刀吧，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明香双玉说出当年往事。

　　五年前，她与弟弟明香招瓦还是王子和公主，为争夺王位进行狩猎比赛。

　　她不慎落入陷阱，重伤濒死。

　　明香招瓦也为救她身陷险境。是途经附近的郜河救了他们姐弟。

　　郜河不知她们身份，悉心照料。

　　明香双玉与郜河在相处中相爱。

　　郜河后来得知她是北狄公主，因两国关系敏感，忍痛离去。

　　“他是我见过最正直善良的中原人。”

　　明香女王眼中含泪，一派情真意切的女儿姿态。

　　“我回国后，试图推动与中原和谈。然而……”

　　郜溪认真听着。

　　“然而我的好弟弟，明香招瓦……他表面上支持我，暗地却害怕我有了郜河的帮助，威望更盛，压过他。”

　　谢灵然表示此乃王储人之常情。

　　明香双玉继续道：“而且，而且他居然……也爱慕郜河，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女王沉痛道：“他暗中勾结了你们朝中一位叫石猛的武将。石猛嫉妒郜家军功，也想掌握更大兵权。他们合谋，伪造了通敌证据，指控郜河将军与我们私通……我得知消息时，已来不及了……”

　　郜溪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石猛！那个总是笑呵呵、与父亲称兄道弟的石伯伯！

　　谢灵然紧紧握住郜溪逐渐失温的手。

　　“我继位后，本想平息干戈，但明香招瓦手握部分兵权，又与石猛勾结，不断制造摩擦，挑起战端。我……我亦有掣肘，未能及时阻止。”

　　她看向郜溪，眼神恳切，“我对不起郜河，对不起你家。我从未想过要与中原为敌。”

　　明香女王稳住情绪，将五年前的事情和盘托出。

　　包括明香招瓦的爱慕、嫉妒，与石猛的勾结，以及她得知噩耗后的无力挽回。

　　真相大白。

　　郜溪和谢灵然所经历的苦难，两氏家族的覆灭，现下残酷的战乱，竟源于明香招瓦的私心和石猛的背叛！

　　这两个狗杂碎！

　　“明香招瓦他……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弟弟了。权力和私欲改变了他。”

　　明香双玉无奈道，“我虽为女王，但部族长老中支持明香招瓦主战者众多，他手握兵权，我……我亦有诸多顾忌，未能及时清除毒瘤，以致战火重燃，这是我的罪过。”

　　帐外传来窸窸窣窣响动。

　　郜溪眼神一凛：“有人偷听！”

　　话音刚落，明香招瓦带着亲卫冲了进来，他脸上再无伪装的朗爽，只有渴望登位的狰狞。

　　他脸色铁青扭曲，怒喝道：“姐姐，你果然还念着那个死人！为了他竟真与敌国细作私通！还想谋害亲弟吗？”

　　他显然只听到后半部分。

　　明香双玉：“放肆！你在胡说什么！”

　　“拿下她们！”明香招瓦怒吼。

　　帐内瞬间刀光剑影。

　　郜溪将谢灵然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招式狠厉，直取明香招瓦。

　　明香招瓦武功不弱，亲卫也蜂拥而上。

　　谢灵然不会武，但她迅速抓起药箱里的药粉，撒向冲来的士兵。

　　郜溪且战且退，腹背受敌，谢灵然又用银针刺向偷袭者的眼目。

　　明香双玉也厉声命令自己的侍卫保护二人。

　　帐内陷入混战。

　　谢灵然被明香女王的侍卫护住。

　　无所顾忌的郜溪恨极明香招瓦，不顾自身安危，拼着挨了一刀，终于逼近他。

　　剑光如电，眨眼间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明香招瓦惨叫着倒地，武功尽废，被明香双玉的手下控制住。

　　女王看着惨叫的弟弟，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当眼中姐弟情的痛苦被帝王的决绝取代，她下令将明香招瓦囚禁。

　　“你们快走。”

　　明香双玉对郜溪和谢灵然说，“石猛在朝中势力不小，你们回去，万分危险。”

　　她迅速写下手令，并取出一叠信件。

　　“这是明香招瓦与石猛来往的部分密信副本，还有我的印信。快走吧！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郜溪和谢灵然带着证据，在明香双玉心腹的死命掩护下，杀出王庭。

　　她俩抢了马匹，一路向着边境狂奔。

　　北狄瓦亲王的死忠骑兵紧追不舍。

　　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郜溪背后中了一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策马。

　　刚刚闪避及时的谢灵然紧紧抱着她的腰，感受着她身体温热的血浸透衣衫，后悔自己不应该躲那根箭。

　　她们利用地形迂回，谢灵然用草药掩盖血迹气味，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追兵。

　　最终，在一处边境峡谷，天边卷起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两人才彻底甩掉身后疯狗。

　　跨过边境界碑，踏到中原土地时，已是伤痕累累，精疲力尽。

　　边境线上，回首北狄茫茫草原，郜溪眼中寒意更甚。

　　“石伯伯，呵，好一个石猛……皇帝昏庸，听信谗言……”

　　她恨极道：“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效忠。我要回去，不仅要上书杀了石猛，还要……”

　　谢灵然站在她身边，喂马儿吃草，风沙吹动着她的衣袂。

　　她轻握住郜溪紧握的拳头。

　　郜溪因失血过多，几乎从马上栽下。

　　谢灵然拼尽全力扶住她，找到一处隐蔽山洞为她处理伤口。

　　看着郜溪苍白的脸，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和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