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啼落

14、安

　　“老公，我……我爱你，我好爱你，你……你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
　　感受到怀中人愈发微弱的气息，宋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本以为这段时间已流尽了眼泪，但到此时才发现并非如此。
　　面对心爱之人的离开，即使做足了准备，也还是止不住夺眶而出的热意。
　　抓着自己衣服的手逐渐失力，骤然滑落悬于半空。
　　脑海中空白一片，宋祁终于确认了某个残酷的现实，发狠般收紧双臂，窝在爱人肩膀处，情绪崩溃。
　　仿佛抱得再紧些，这人留在世上的气息便多一些。
　　夜空挂满点点星光，照不亮一颗布满阴霾的心。
　　怕吵到心上人，宋祁极小声地抽咽，如同无人关心的受伤小兽，于角落中独自悲伤。
　　没有人会为他擦去眼泪，轻声安抚他。
　　他始终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他花费了十年去关心呵护的人，从此再也不会睁开明亮的双眼，笑着同他说上一句话。
　　他们曾一同走过的道路，一起居住的地方，此后再无他心心念念的第二道身影。
　　相伴的历程，在此处戛然而止，留下他一个人，承载两个人的期盼走下去。
　　从小到大，宋祁很少掉眼泪，虽不是锦衣玉食的少爷，但家里从不会少他吃穿，就算后来有了宋愿，也并未受到半分委屈。
　　可面对爱人的离去，他做不到不伤心，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一滴，又一滴。
　　偌大的空间内，除去压抑的哭泣声，只余下一片死寂。
　　宋祁抹掉眼泪，抱着怀里人起身，将人平放在床上，拉开床头小灯，在柔和的灯光笼罩下注视着自己的宝贝。
　　这是他给自己寻来的宝藏。
　　弥足珍贵。
　　眼泪依旧无声地流着，宋祁突然间笑了出来，伸出手掌贴上爱人的脸颊，大拇指温柔地擦了擦：“宝贝，我不怕。”
　　“你一个人走也不要害怕，我们还会有相聚的那一天，你一定，要等着我来找你。”
　　“夜里真黑，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沙哑的嗓音在房间里飘荡，终是得不到一句回音。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宋祁爬上床，将胳膊搭在爱人腰间，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附在他耳边轻言：“晚安，老婆。”
　　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宋祁侧躺着，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他整理好爱人的证件，打车前往医院办理死亡证明。
　　他捏紧手下薄薄的一张纸，仿佛拿着千斤重物，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是一条生命的重量。
　　是他失去宝贝的证明。
　　白纸黑字，却又血淋淋的，令他心如刀绞，手指冰凉。
　　太疼了。
　　宋祁有些恍惚，将证明叠好放进口袋里，找了把长椅坐下，抬头望向天空。
　　他眼眶酸涩，却已流不出泪水，心底的酸涩与苦楚没有了宣泄的出口，不断积压，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闭上眼睛，脑中所现，心中所想，全都是同一个人。
　　是了，他还不能倒下。
　　他的宝贝，还需要他来安置。
　　回家途中，宋祁顺路去公安局注销户口，或许是经历了医院的冲击，他这次显得平静许多。
　　回到家里，他上楼看了自己宝贝一眼，拖着疲惫的身体联系殡仪馆，预约火化。
　　交谈完相关事宜，他进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为床上躺着的人仔细擦拭。
　　擦到手时，他愣了愣，随后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套到自己的小拇指上。
　　把人从头到脚擦干净，他又低下头，最后一次吻向爱人。
　　唇下的温度不似往日，他心尖一颤，到底是没忍住流下一滴泪。
　　这是他的宝贝啊。
　　是他曾相约共度一生的挚爱。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他们也会像普通夫妻那样彼此携手，走至天荒地老。
　　宋祁伸出手，轻轻贴上爱人那张已经冰冷的脸，心脏直疼。
　　这么爱自己的人，肯定也不想离开的，但他太痛了，所以先自己一步去往极乐。
　　他生前的唯一愿望，是希望自己平安无忧，这一点宋祁心里明白。
　　红绸上的字迹历历在目，宋祁轻笑出声，眼底带着暖意。
　　他会好好生活，带着他的宝贝去看世间美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