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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铜锣烧,鸟居,那个毕业的春日 那么,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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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路的尽头便是校门了。
石子路被昨日一夜的雨洗得发亮,湿漉漉地映着天光与花影。
春意是黏稠的,混着泥土苏醒的气味,混着新叶破芽的微涩,更多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柔软的香。
那是樱花。
抬起头,天空几乎看不见了,被重重叠叠的、饱满的粉白色云朵遮蔽着。
那不是云,是樱花,开到极盛,沉沉地垂下来,仿佛只要谁大声说一句话,或是一阵稍任性的风,便要“哗”地一声,将那积蓄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甜与软,都倾泻下来。
花瓣终究是禁不住风的,疏疏地、绵绵地飘着,没有声音,落在肩上,发上,也落在脚下湿润的石子上,薄薄地敷着一层,像刚下过一场温存的雪。
他就走在我身边,穿着我们都穿了三年的、深色的立领制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年轻的杉木。
可他脸上没有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种惯常的、亮晶晶的活跃。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小心地护着,像护着什么珍宝。
我知道那是什么。
来时路上,经过那家老旧的“鹤屋”,他忽然停下来,眼睛弯成月牙:“等等我,阿礼。”
出来时,纸袋便在他手里了。
散着暖烘烘的、蜂蜜与红豆的甜香。
铜锣烧。
他说过好多次,等我们毕业那天,要买鹤屋的铜锣烧来庆祝。
“阿礼,”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这春日早晨的空气一样清朗,
“你看这些樱花,像不像......像不像无数小小的、鼓着气的排球?”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他,我的青梅竹马。
他的眼睛,永远能从那漫无边际的浪漫里,精准地捕捉到与排球相关的联想。
世界于他,仿佛一个巨大的体育馆,有无限延伸的边界线,有高高悬着的球网。
而他,是那个永远在追逐、扑救、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自由人。
他的“浪漫”,是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形状,是鞋底与地面摩擦的锐响,是托起那一球时,掌心向上、仿佛托起整个宇宙的刹那。
我的浪漫,却在别处——在摊开的雪白画纸上,在笔尖勾勒出的、比真实更旖旎的线条里。
在我想象着的故事里,少年与少女总是相遇在樱花树下,命运的交织也像这飘落的花瓣,轻柔而注定。
可现实中,与我并肩走过这樱花隧道的少年,他的梦想里,没有这样柔软的注脚。
他的未来,在更坚硬、更广阔的赛场。
“不像排球,”
我摇摇头,看着一朵花瓣打着旋,轻轻贴在他肩章的金色纽扣上,
“倒像漫画里,主角下定决心的场景里,总会画上的那些纷飞的背景网点。你看,一层一层,朦朦胧胧的,把一切都衬得不那么真切了。”
“又是你的漫画。”
他也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花影,亮得惊人。
“阿礼,你以后画的故事,也会把我们画进去吗?比如......两个傻瓜,在毕业这天,一边吃铜锣烧,一边说些傻话?”
我们没有停步,只是走得极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花瓣的纹理。
校门就在前方不远了,那朱红色的鸟居轮廓,在花枝的掩映里若隐若现。
跨过去,便是真正地告别了这方小小的庭院,告别了踩着彼此的影子上下学的时光,告别了午休时在天台分享便当、他总抢我的玉子烧而我偷他炸鸡块的日常。
终于,在鸟居的阴影落上我们脚尖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
我们也便一同站定了。
他郑重地从纸袋里拿出那个铜锣烧,圆滚滚的,表皮烤成温暖的金棕色,用薄薄的半透明油纸包着。
他掰开,小心地将有烙印着仙鹤纹样的、更完整的那一半递给我。
红豆馅的甜香猛地浓郁起来,混着热腾腾的饼皮香气,几乎要盖过周遭的花香。
“给,庆祝毕业。”
他说。
我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我们就在飘舞的樱花下,安静地吃着。
红豆沙绵密细腻,甜得恰到好处,饼皮柔软,带着鸡蛋与蜂蜜朴实的温柔。
谁也不说话。
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毕业生的笑语。
最后一口咽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对未来的渴望。
“阿礼,我要去关西了。”
他望着鸟居外的道路,声音很轻,却像投出的球一样,带着确定的轨迹。
“那里有全国最强的防守训练。教练说,我的反应和直觉......是有可能性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我。
“我要成为全国级别的自由人。站在最大的舞台上,接起最不可能接起的球。你......相信我吗?”
樱花落在他短短的、硬硬的发茬上,也落在他舒展的眉间。
这一刻,他不是我笔下任何虚构的少年,他是那个在儿时的公园沙地里,就能对着墙壁垫球一整天的男孩。
他的未来,不在我的画纸,而在那光芒耀眼的体育馆中央,在观众的呐喊与裁判的哨声里。
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广阔而坚硬的世界。
“我信。”
我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异常清晰。
“就像你一直相信,我能画出被很多人喜欢的故事一样。”
他眼睛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比此刻穿透花隙的阳光更耀眼。
他伸出了手,小指微微翘起。
一个孩子气的、属于我们之间许多约定开端的手势。
“那么,约定好了。”
他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五年后,不,也许不用五年。等我在全国大赛的电视转播里出现,等你的漫画在书店最显眼的架子上摆出来——我们就在东京最高的地方见面!涩谷的天空?还是东京塔?到时候,你要带着你的漫画,我要带着我的奖牌......”
“不,或许只是带着一身伤病和汗水。”
他笑着补充,小指却固执地伸在我面前。
我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他的手指温热,指节处有长期接球留下的薄茧,粗糙地磨着我的皮肤。
这触感如此真实,将一切离愁与未来的不确定,都锚定在此刻。
“约定好了。”
我说,用力勾了勾他的手指。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一阵更加密集的花吹雪。
粉白色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下,几乎迷了眼睛。
就在这漫天纷飞的、温柔的幕布中,我们松开了手指,相视一笑,然后转过身,朝着鸟居外,两个不同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也没有。
耳畔只有风声,花声,和自己逐渐坚定起来的心跳声。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铜锣烧的温度,以及勾住他小指时,那一点点粗糙的触感。
前方的路延伸着,穿过飘摇的樱花,消失在明亮的、未知的春光里。
我的故事,大概要从这里开始画起了。
而他的比赛,也即将在一个遥远的、我未曾涉足的体育馆里,清脆地吹响开场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