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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晴空一梦 太淡了 ...

  •   0.

      有些人生来就像是为了让你记得的。比如北。

      1.

      你和北信介在这片田畈上长大,田埂是你们的楚河汉界,稻浪是你们共读的书页。

      北比你大两岁,性子却像被这水田浸润透了的老樟木,温润,踏实,沉甸甸的。

      你打小记性就坏,像一块总也拧不干的旧棉布,许多事情滴滴答答地漏走了,唯独记得他。

      他弯腰插秧时,后颈上滚下的一颗汗珠的形状;他割稻时,手臂上被禾叶划出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还有他名字里,那一念出来就容易使人信赖的“信”字。

      春天,田里漫着一层薄薄的、翡翠似的水。

      草从田埂边、水渠旁没头没脑地钻出来,绿得有些蛮横。燕子低低地掠过水面,翅尖几乎要沾湿了。

      在你眼中,北是这绿色世界里最稳当的一个影子。

      他挽着裤腿,站在水田里,手里攥着一把嫩秧,一株一株,按进柔软的泥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钝,但每一株秧苗都笔挺,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

      你坐在高高的田埂上,双脚泡在凉丝丝的水里晃荡,看他的背影。

      太阳暖烘烘地晒着你的额发,风里有股子青草被掐断的、生涩的甜味。

      有时你会絮絮地同他说话,说昨夜听见蛙叫,说看见一只翅膀是宝蓝色的蜻蜓。

      他总是“嗯”一声,或者抬起头,隔着一段绿莹莹的水光望你一眼,嘴角有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那时,你的心就像稻田里的水,被那弧度轻轻吹皱了。

      2.

      北削梨的时候有一个极好看的手势。

      不是寻常的削法,是用拇指抵着刀背,食指与中指松松地扶着梨身,刀锋顺着果皮薄薄地、长长地旋下去,从不间断。

      那梨皮便垂成一条匀净的、黄里透青的带子,幽幽地泛着湿润的光。

      梨削好了,北并不立刻给你,总要再仔细地瞧一瞧,用刀尖挑剔地剜去一两个极小的疵点,这才递过来。

      雪白的梨肉,盛在他同样干净的掌心里,几乎分不清哪是果肉,哪是他的肌肤。

      你将梨接过,咬下去,满口清甜的汁水,心里却无端地想,他这样郑重,削的是一个梨,还是别的什么更易损、更需珍重的东西呢?

      这想法没头没尾,很快便被你忘了。

      正如你总会忘记削梨前,那梨原先长什么模样。

      3.

      夏天是泼辣的,情感也是。

      太阳把一切都晒得发了白,蝉鸣撕扯着空气。

      稻子开始抽穗,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燥热的、近乎焦渴的香气。

      一个晌午,你顶着日头给他送水。

      他正在给稻田放水,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见到你,他从田中央一步步趟过来,泥水在他腿边哗哗地响。

      你隔着田埂把水壶递过去,他却不接,只就着我的手,低下头,含住壶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晒成麦色的脖颈,看着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一颗汗珠正正从那里滑落,没入衣衫的领口。

      周遭的蝉鸣、风声、水声,忽然潮水般退得远远的。

      那一刻的寂静是烫的,像正午被晒得发软的青石板路,光脚踩上去,会有一种灼痛的、心惊肉跳的实感。

      他喝完水,抬眼看了看你,眼睛被汗水渍得有些红,却极亮。

      他没说话,只用手背抹了抹下巴的水渍,又转身没入那片绿得发黑的稻浪里去了。

      你攥着水壶,壶身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湿痕,半天动弹不得。

      那一个夏日晌午的寂静,你没忘,反而成了你记忆里一块不会融化的琥珀。

      4.

      秋天,田埂上的野草结了籽,毛茸茸的,蹭着脚踝,有点痒。

      稻子终于黄了,一片连着一片,厚重得像铺到天边的金缎子。

      风来时,那金缎子便飒飒地响,一层一层地漾开波纹。

      北忙碌到了顶点。

      他挥着镰刀,稻秆在他身后一排排整齐地躺下,空气里满是稻谷干燥的、朴实的香气。

      你帮不上太多忙,只跟在他身后,将一小捆一小捆的稻穗收拢。

      夕阳西下时,你们把稻穗堆成一个个小小的垛,像是给田野点起的温暖的篝火。

      他累了,会在某个草垛旁坐下,喝一口水,望着远处出神。

      你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

      晚风拂过你们汗湿的脊背,凉津津的。

      远处村庄升起淡蓝的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那种满足是无声的,饱胀的,像一粒灌足了浆的谷粒。

      你偷偷看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看他专注望着自家田亩的神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忽然就被这沉甸甸的秋色填满了,压实了。

      冬天。

      岛国偏南方的雪,总是来得矜持,化得也快。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清晨,推开门,世界忽然变得柔软而明亮。

      田亩、草垛、远处的山峦,都盖上了一层蓬松的、皑皑的雪被,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下,温和地闪着光。

      瑞雪兆丰年。

      万籁俱寂,只有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清亮的声响。

      北起得比你更早。

      你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远看见他站在他家院外的老梨树下。

      树上并无叶子,黑铁的枝桠托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两团雪“扑簌”落下来。

      他正仰头看着什么,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你走近了,他没有回头,却说:“你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那黝黑的枝桠间,竟瞥见一点极细微的、鼓胀的褐红色——是明春的梨树胚芽,在这白雪的覆盖下,静静地孕育着。

      那样微小,却那样坚定。

      他低下头看我,眼睛里有雪光一样的清亮,说:“等到春天,又能给你削梨了。”

      那一刻,周遭的雪光似乎太过明亮,晃得我眼眶发热。

      我那颗善忘的心,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我记得春日他弯腰时后颈的弧线,记得夏日他饮水时滚动的喉结,记得秋日他望着稻田时沉默的侧脸,更记得眼前,这雪光映照下,他一句关于春天的、朴素的许诺。

      所有的时光,所有我以为遗忘了的细节,原来都未曾丢失。

      雪无声地落着,一片又一片,温柔地覆盖着冬眠的田野。

      5.

      雪化了。春天来得格外安静。

      田里的水又漫上来,映着天光云影,软软的秧苗重新站成一片青涩的方阵。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田垄、溪水、晨雾与夕照,你和北也还是那样。

      他侍弄他的田地,你跟在你的记忆后面,捡拾那些快要被风吹散的碎片。

      你们之间,好像什么也没有说破,又好像什么都已在那片田野的风里、水里、四季轮转的颜色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又是一个秋天,稻子黄得有些醉人。

      你们在谷场边歇息,身下是新打下来的稻草,散发着太阳晒透的、干爽的香气。

      远处的山峦轮廓柔和,天空是高而远的蓝。

      北手里捏着一根稻草,无意识地折着。

      你望着自家屋顶上笔直的炊烟,心里空空荡荡,却又满满当当。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远处打谷机沉闷的声响里,像一阵刚好能拂动稻穗尖的风。

      “我们结婚吧。”

      你转过头看他。

      他并没有看你,依旧望着他家的那片稻田,侧脸的线条在秋阳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硬朗。

      那句话,不像一个问询,倒像一句陈述,一句确认,如同他说“秧插完了”或“稻子该割了”一样自然。

      你心里那面平静的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只有一种“哦,是了”的恍然,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自家屋檐的一角,那种踏实的归属感,暖融融地漫上来。

      “好。”

      你也转回头,继续看那缕炊烟。

      风似乎大了些,炊烟微微地斜了。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凝视,没有牵手,更没有拥抱。

      只有身下稻草细微的窸窣声,和空气里浮动的、金黄的尘埃。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沾的草屑,说:“起风了,稻谷该收了。”

      “嗯。”

      你也站起来。

      你们一前一后走下谷场的缓坡,走进那片汹涌的金色稻浪里。

      他的背影在前方,替你分开那些沉甸甸的、有些扎人的禾秆。

      你跟着他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心里却平坦得像晒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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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关公告发不出去这件事,jj你有头绪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