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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兵分两路(2) ...

  •   同一时刻,宋玉禾已置身于王家盐库的密室之中。

      许恒与王元俊举着油灯,光线将众人的人影投在青石壁上,晃如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咸涩,更深处,却隐隐有一丝类似肉类久置后的微腐气息,被浓重的盐味勉强压着。

      这间密室并不大,四壁皆是厚重青石,地面铺着大块麻石板,墙角堆着一些蒙尘的陶缸和木箱。

      王元俊指着那些陶缸说道:“这间密室本是来存藏金盐钞和提炼出来的精品盐晶的,家中人每每点账,总会屏退众人去查看,因此我们并不怀疑有家贼。后来这儿出了事,我父亲害怕放在这儿不保险,便把金盐钞带回了家里藏起来。”

      宋玉禾挑眉:“特制盐晶?”

      王元俊颔首:“对。寻常盐场运来的粗盐,需经特殊工序提炼,方能用于烹制最上乘的佛火烧。”

      宋玉禾看向一旁的许恒:“许老爷,你家的也是如此?”

      许恒答道:“确实如此。”

      宋玉禾又看向王元俊,问道:“这一年来,可曾清点过特制盐晶的存量?有无遗失?”

      王元俊皱起眉来:“我回来不久,也不懂这些。元娘也未曾同我提过。”

      宋玉禾歪头看他:“你既然决定要将妹妹远嫁,自家生意,第一步就该是翻查账目,怎么会不懂呢?”

      王元俊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一瞧见那厚厚一叠的东西就头晕,实在是……”

      宋玉禾也便不再追问,只问道:“当时案发何处?”

      王元俊指着密室中央一片空地:“我母亲与祖母就是在此处失踪的。”

      宋玉禾不语,示意护卫举高灯火。他沿着墙壁缓步而行,指尖细细拂过石缝,不时屈指轻叩。叩击声沉闷而实,直到走到东北角一处堆放空陶缸的地方,叩击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差异——空洞感。

      “移开这些缸。”宋玉禾道。

      陶缸移开,露出后面看似毫无异样的墙面。宋玉禾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与墙根的接缝处。片刻,他捻起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周围尘土的深色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鼻端。

      “是……铁锈和硝石混合的尘屑。”他抬眼,“这墙,近期移动过。”

      王元俊上前,用手拼命推搡墙壁,纹丝不动,纳闷道:“这也不会动啊。”

      宋玉禾将目光投向墙脚一块略凸起的、毫不起眼的麻石板。他示意护卫用铁钎插入石板边缘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石板被撬起一角,下面露出一个生铁铸成的拉环。

      王元俊脸色一变:“这是?”

      宋玉禾示意护卫上前,那护卫拉动拉环,低沉的“轧轧”声响起,整片石墙向内旋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混杂着浓重盐卤与某种难以名状腐闷气味的气流,猛地涌出——王元俊与许恒俱是掩鼻后退半步。

      众人看着这一条仅容一人的狭窄坑道,面色一凝。

      王元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有这个!”

      许恒亦是面色发白。

      宋玉禾取过一盏油灯,率先步入坑道。

      坑道显然是人工开凿,壁上留有清晰的凿痕,但年代似乎已久远,部分地方有加固的木架,也已腐朽——宋玉禾心道,这条坑道难道就是如金旃所说是为了运送盐人骨?那现在的坑道又是被谁重新启用?

      地面湿滑,积着薄薄泥浆,两道清晰的车辙印深深碾入泥中,指向深处。更引人注目的是,泥浆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反光的晶体——是盐。

      “这车辙宽度,与寻常运盐车不同,更窄。”宋玉禾蹲身测量,眸色深沉,“是为了适应这坑道。”

      宋玉禾回头看了一眼许王两人,轻声发问:“这坑道,你二人可知道?”

      王元俊连忙道:“我从不知道密室竟有这条坑道!莫不是我祖母和母亲当年就是……”

      他自觉冷汗直冒,不敢再说下去。

      而许恒听到这发问,微微皱眉,轻声道:“大人,这是王家的密道,我又怎会知道呢?”

      密道昏暗,许恒只能看着宋玉禾的背影,他只是缓缓走着,听到自己的答话,似乎反应过来的沉吟一声:“是啊,即使你二家同出一源,哪里会处处都一样呢?”

      这话,听得许恒眉头一跳。

      他们沿着坑道小心前行约百余步,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坡度陡峭,另一条较为平缓。

      宋玉禾选择了平缓岔路,又行数十步,前方隐约有微弱天光,以及水流声。

      出口被藤蔓和乱石巧妙遮掩。拨开障碍,外面赫然是镇外荒滩,不远处正是那口枯井。

      王元俊惊呼:“这条坑道居然能直接通到枯井!怪不得当年我祖母母亲会在密室凭空消失!原来是被歹人虏了出来!”

      宋玉禾走到井边,命人垂下绳索。他亲自下井,井壁滑腻,长满苔藓。在离井底约一人高的地方,他拨开一片厚苔,露出井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小正好与坑道吻合。洞口边缘有多次摩擦的痕迹。

      “尸体应该是从这里被送入井中,头颅在此被割取带走。或许因当时匆忙,或搬运不便,尸身暂留井内。”宋玉禾的声音在井中回荡,冰冷清晰。

      他在洞口附近的井壁缝隙里,仔细摸索一番,从泥土中翻出一根灰白色的禽鸟羽毛,根部还残留着一小段精致的竹骨。

      他提声道:“这儿有根羽毛…倒像是一把羽扇上的。”

      许恒紧蹙眉头:“羽扇?难不成是罗三爷的?”

      王元俊听到这话,猛然瞪大眼睛:“肯定是了!那奸商总爱一副文士模样,手拿一把羽扇!”

      宋玉禾并不接话,借着侍卫的力上了井,站在荒滩上,环顾四周。

      远处是官道,更远处山峦起伏。

      “车辙印还算新鲜,指向北方。坑道连通盐库与镇外,是条极其隐秘的运输通道。那歹人利用此道潜入杀人,运走头颅,或许还会偷运王家盐晶。”他看向北方,那是朔风关的方向,微微歪头,似乎正在思量些什么:“头颅,头颅……”

      王元俊红着眼问:“那特使,我们是否现在就集结人手,顺着车辙追?”

      宋玉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荒滩夜风里,衣摆拂动,眺望远处的黑暗。半晌,他才缓缓摇头:“追?车辙入官道便难追踪。而且真这么追去,若是歹人守在那暗处,怕是打草惊蛇。此刻首要,是弄清他们运了什么,去了何处接头。王小姐和徐公子到底与此事可有干系?”

      王元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满腔悲愤被宋玉禾的话生生压了回去,只能憋闷的低下头。

      暗处的许恒听着他的话,微微皱起眉来,可没等收回目光,却猛地对上宋玉禾转头的目光。

      这目光清亮,把许恒看的一惊。

      许恒连忙道:“特使有何吩咐?”

      宋玉禾微笑道:“接下来我计划去探望下王公子的母亲,许老爷可要同去?”

      许恒面露难色,无奈叹道:“不瞒特使,当年王家刚出事时,许某也曾去探望过。可王夫人那时……唉,谁也认不得了,见了人影便嘶喊‘恶鬼’,狂性大发。我凑得近了些,还被掷出的药碗打破了额角。”

      他指了指自己眉骨一处旧疤,苦笑一声:“如今夜色已深,王夫人想必早已歇下,此时前去,恐怕惊扰反而不美……”

      王元俊连忙道:“家母这一年来,病情确实稳定了许多。虽仍时常糊涂,认不清人,但已不再伤人,也能说些简单的词句。”

      宋玉禾听罢,点点头:“许老爷顾虑得是,夜探病人,确是不妥。那便明日——”

      话音未落,许恒却插话道:“特使,方才还有一条岔路,我们不去吗?”

      王元俊闻言,也立刻看向宋玉禾,眼中重燃希冀:“对啊特使!那路定有古怪!”

      宋玉禾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白手帕,擦拭着指尖在井壁和坑道中沾染的污浊黑泥。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地打断:“‘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说着,他将擦脏的手帕随手递给身旁护卫,目光扫过许王二人瞬间僵住的脸,轻笑了声,补充道:“——这话是我夫人常挂在嘴边的。她胆子小,最怕黑,也最烦我夜里涉险回去晚,说是‘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明日吧。光线好些,看得也真切些。”

      许恒与王元俊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也只能讷讷应下:“就……就听特使的。”

      宋玉禾这才满意,转而对着身边几名精干护卫吩咐:“点几个得力又机警的,守在这井口和坑道附近,隐蔽些。若有任何宵小之辈接近,或里面有异动……还记住夫人定下的规矩么?”

      众护卫闻言齐声低应:“卸胳膊卸腿,也得留着舌头问话!”

      许恒与王元俊听得脖颈一凉,再看身前那位特使大人,他竟还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自家夫人立下的规矩多么合理有效。

      吩咐完毕,宋玉禾仿佛才想起最初的话题,看向王元俊,温声问:“方才说到令堂。敢问王夫人如今在何处静养?”

      王元俊忙答:“不远,就在镇外往东五里,我家的一处小庄子里,清静,也方便照料。”

      宋玉禾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明日便只能多加叨扰了。”

      ——————

      金旃瞧着眼前这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皮白净,眉眼清秀,若非此刻神情惶急,倒有几分落魄书生的文弱气。尤其是他腰间那柄插得歪歪斜斜的羽扇,随着他拱手的动作一颤一颤,更添了几分滑稽。

      金旃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仿佛在确认这并非什么人披着画皮。她红唇微启,原本要斥骂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却变成了一个带着浓浓怀疑和荒谬感的单音:“……你?”

      罗三见她终于肯正眼瞧自己,连忙又往前蹭了半步,笑容更加殷勤,甚至带着点讨好:“正、正是在下!夫人远道而来,罗某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他瞥了一眼还被按在地上、斧头加颈的老者,嘴角抽了抽,“夫人,可否……先让这位小兄弟,高抬贵手?这老钱跟了我多年,胆子小,不经吓。”

      金旃沉默了足足三息。

      她设想过来者是阴恻恻的毒蛇,是满脸横肉的凶徒,甚至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唯独没料到,竟是比宋玉禾还要柔弱模样的“文士”。

      反差太大,以至于她一时不知该继续演娇纵暴戾,还是该先笑场。

      最终,她勉强绷住脸,抬起戴着护甲的纤手,对阿满轻轻一挥。

      阿满木然收斧,松手退开,依旧站回金旃身后三步处,仿佛刚才那煞神般的举动从未发生。

      那老者“老钱”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看向自家“三爷”的眼神复杂无比,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埋怨。

      罗三爷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整了整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又抽出羽扇,象征性地摇了摇——尽管这落鹄镇实在无丝毫暑气。

      他踏前一步,终于得以进入铺内,对着金旃再次躬身:“不知夫人夤夜来访,寻罗某所为何事?”

      他抬眼,目光在金旃脸上飞快扫过,那清秀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商人该有的精明探究。

      金旃心下冷笑,面上却愈发不耐。她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翘起腿,指尖戴着赤金护甲,“哒、哒、哒”地敲击着斑驳的扶手,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老钱连滚带爬地蹭到罗三身边,扯着他袖子,对着他耳朵飞快地低声嘀咕了几句。罗三听着,面上那副殷勤的笑意渐渐凝住,变得有些僵硬,甚至……露出了几分真实的错愕与无奈。

      金旃眼风如刀,刮过那还在颤抖的老钱,又落回罗三身上,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你那老奴才,还没把本夫人的来意说清楚?——废话少说,你鬼市的盐,到底卖,还是不卖?给句痛快话!本夫人没空看你们主仆在这儿唱双簧!”

      罗三被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一哆嗦,手里羽扇差点又掉了。他连忙握紧,脸上堆起苦笑,说话又开始不利索起来:“夫、夫人息怒!私、私售盐铁,乃、乃是朝廷明令禁止,杀、杀头的大罪啊!罗某虽、虽是一介白身,也、也不敢……”

      金旃猛地一拍扶手,护甲与木头撞击,发出刺耳声响。她身体前倾,笑意不掩饰盛怒:“怎么?你是说本夫人听信歹人谗言,故意来寻你的晦气?还是说——”

      她尾音拖长,眯起眼:“你觉得本夫人像个傻子,好糊弄!”

      “不、不敢!罗某绝、绝无此意!”罗三连连摆手,额头都沁出了细汗,“夫、夫人定、定然是听、听了旁人欺瞒!我、我这儿就是个荒、荒市,做些小、小本杂货,贴、贴补些同、同窗故旧的生计,哪、哪里敢碰那、那等犯法的买卖?借、借我十个胆子也、也不敢啊!”

      金旃听着他那结结巴巴、急于辩白的模样,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慵懒,眼神锐利:“旁人欺瞒?可我一路行来,听的可都是‘鬼市罗三爷,手眼能通天,什么买卖都敢接’。怎么到了本夫人真金白银要买的时候,你倒成了遵纪守法的良民了?”

      她指尖绕着披风上的金线流苏,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钩子,“莫不是……看人下菜碟,觉得本夫人出不起价?”

      罗三见她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努力挤出笑容,那笑容配上他清秀的脸,竟有几分读书人被市侩逼迫的可怜样。

      “夫、夫人莫、莫要取笑。罗、罗某虽不才,但、但家父在世时也曾教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我至今未入商籍,就、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或、或许还能重拾书本,走、走那科举正途。开、开这荒市,实、实在是为、为了当年家父收留的、的几个无依无靠的弟、弟妹,给、给他们寻条活路。”

      他说到此处,挺了挺单薄的胸膛,羽扇在胸前一点,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夫、夫人若不信,罗、罗三敢以、以这未竟的科举之路立誓!这荒市之中,绝、绝无贩卖私盐之违法勾当!若、若有半字虚言,便、便叫我永、永绝科场,前、前程尽毁!”

      他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书呆子式的认真与赌咒发誓的狠劲,配合他那张白皙文弱的脸,竟有种荒诞的滑稽感——倒是和宋玉禾有点像。

      金旃这么想着,脸上那夸张的怒容稍稍收敛,化作一丝玩味的浅笑,斜睨着他:“哦?你一同长大的……弟妹?”

      罗三重重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连带着说话都稍微顺畅了些:“是、是的。家、家父心善,早、早年开蒙馆时,收、收留了好几个无、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一同教养。后、后来家道中落,父、父亲病故,我、我这做兄长的,总不能看、看着他们流落街头……”

      金旃心中念头飞转——这罗三,若非演技已臻化境,那这副文人风骨与市井首领结合的模样,倒也……有趣得紧。

      她面上却是不显,只微微颔首,仿佛被这“悲情故事”稍稍打动,骄纵之气略减,轻声道:“不知,罗三爷的弟弟妹妹在何处呢?”

      罗三一愣,随后拱手轻声回道:“镇外往东五里,清源书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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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日更(随榜为主) 晚上十点半更新。 *段评已开,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提出意见~ 让小透明码字充满动力(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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