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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沈泛憬来过空林寺的,那时候是晚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整座寺庙被春意包裹。他来求功名,求完往里走,撞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袍子,站在祈愿牌前面,不知看得是哪一块。阳光从檐角落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洁白无瑕。

      他的眉目比不得江南人细致,也没有北方人的轮廓分明。可就是这张脸,叫人挖空心思也找不出可以形容的词语。绝不算惊艳,可看一眼便觉得安宁踏实。

      沈泛憬愣在那,忘了往外走。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泛憬后来在宫宴上见过他几次,知道他已经嫁给二皇子为妻。

      他功高盖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死不忠。那人却抖着手,进来救了他。

      “你的功过是非,百姓的心里皆有定数,我放了你,非为私谊,实为顾全大局,你好自为之。”
      ……

      颜茗玉在他身侧站住,看到他手后的那根红绳轻轻晃动。

      “你请牌了?”

      “嗯。”

      “求的什么?”

      沈泛憬抬起眼看他,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当然是求……”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了。

      “什么?”颜茗玉又问了一遍。

      沈泛憬把那块牌子翻过来,牌面朝上,红漆底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想求得太多,想不好写什么。”

      颜茗玉靠在廊柱上,双手交叠胸前:“那你说说,都有什么愿望?”

      “我想求春风打马佛花去,想求夏夜贪凉抱瓜眠,想求秋窗折桂酿新酒,想求冬雪煮酒盈满杯……”

      “这么多,那就先放着。”还没等他说完,颜茗玉便打断道。

      “先放着?”

      “没错,想好了再挂,母亲说这样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愿望是最灵的。”

      “如果永远都想不出来呢?”

      “那就永远空着。”

      说完,他站直身子:“我要下山了。”

      沈泛憬跟上他:“一块啊,我送你。”

      颜茗玉冲他抛了个白眼。

      走到半山腰,腿已经软了,空林寺的台阶上来时没觉得什么,下去才知道厉害。

      颜茗玉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低头喘着气。天已经暗下来,半山腰的风比山上小些,但还是凉。

      沈泛憬也下来了,在他身边贴着,“啧”个不停。

      “走不动了?”沈泛憬问道。

      颜茗玉抬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沈泛憬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有个茶棚,门口拴着几匹马,大概是租给香客用的。

      “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响,沈泛憬骑着一匹马,手中还牵着一匹。那人坐在马背上,笑着低头看他。

      “上来。”沈泛憬冲他摆了摆缰绳。

      颜茗玉站起来,拍拍袍上的灰,他走到那匹马旁,抓住马鞍,脚踩实马镫,一翻身坐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沈泛憬在旁边看着,微微愣了一下:“你会骑马?

      颜茗玉行商多年,为了方便长途跋涉,自然是学过骑马射箭一类的。

      但世家坤泽学这些未免有些奇怪,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颜茗玉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拉拉缰绳,那匹马向前走了两步,他身形晃了晃,又稳住了。

      两匹马一左一右走在山道上,马蹄声碎,发出噗噗的响声。天已经暗透了,山路两边黑漆漆的,只有前面能偶尔看见零星的灯火,但很快也隐在黑暗中。

      “你今日来空林寺,应该不是为了求神拜佛吧。”

      “你猜对了。”

      “那你信神佛之说吗?”

      “你信吗?”颜茗玉反问道。

      “以前不相信,现在呢……半信半疑吧。。”

      “什么叫半信半疑?”

      “就是,”沈泛憬想了想,“平时不信,但求的时候希望它灵。”

      “那你方才说这么多,是希望他灵还是不灵?”

      “希望灵。”

      “那你就是信。”颜茗玉点点头。

      “好,那就是信。”

      颜茗玉没接话,两匹马走了一段,沈泛憬抄了条近道,颜茗玉很快接上

      “我娘以前信。”颜茗玉忽然说。

      沈泛憬看向他:“信什么?”

      “什么都信。逢庙必进,逢佛必拜,逢神必求。祈愿牌也写了一大堆,还给我求了个据说能一生顺遂的小字。可惜没几个灵的。”

      “后来生病了,她就不求了。”颜茗玉顿了顿,“不是不信,而是不求了。”

      “为何?”沈泛憬问。

      “觉得没用。”颜茗玉回答,“她说,求来的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才是实在的。”

      “你娘是个明白人。”

      颜茗玉点点头。

      “你还没回答我,你信不信?”沈泛憬问到。

      “我不知道。小时候只觉得很有意思。”颜茗玉耸耸肩,说罢看着前头的路。

      沈泛憬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有时候觉得,”颜茗玉说,“求了也没用,该来的还会来,该走的还会走。有时候觉得,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看着,那这些年,也该给我个说法。”

      沈泛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倒是别致。”

      “不行?”

      “行,怎么不行。”

      拐进国公府后巷,看见角门挂着昏黄的灯笼,两个人下马进门,老仆把马牵走。

      “你和之前真是太像了。”沈泛憬似是想起什么,又笑起来。

      “什么?”

      “无事。”他话锋一转,“那菩萨真给你说法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再来这,烧柱高香,就当来还愿。”

      “那我陪你啊,我也要来还愿。”

      “你刚才求的那个?春风打马抱瓜眠?”

      “不止。”

      “你到底有多贪?”颜茗玉说着往里走。

      倏忽间深冬过了大半。

      民间有句俗话:“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此时天寒地冻,寒气砭骨,人人揣手拢袖。

      恰是这时,朝堂中传来消息,北境又乱了,这回是北境王造反。

      当年老北境王跟着先帝打天下,封王之后一直老老实实镇守北边,北境一带,也快要成了他家的私产,兵是他家的,粮食他家的,百姓也只知有北境王,不知有朝廷。后来老王爷没了,他儿子袭爵,前几年还算老实。可这几年不知怎么,越来越不安分。

      先是借口天冷,少缴贡赋。再是推脱内乱,把朝廷派来的监军拒之门外。洪平帝看出来不对劲,想要收走一部分兵权,没想到他竟揭竿而起,说圣上身边有人蛊惑人心,蒙蔽天听,他要清君侧、肃朝纲。檄文传到京城时,三城已经换了旗。朝廷派兵平反,损兵折将。此番沈泛憬出征,是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的。

      街上人不多,晨雾还没散尽,颜茗玉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城外比他想象中热闹,黑压压全是人,兵卒列队,旗帜猎猎作响。送行的家眷排成一堆,有哭的,有抱着孩子想哭不敢哭的,有踮脚往前看的。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出征前呐喊着“报君黄金台上意”,的确应了“提携玉龙为君死”。

      颜茗玉下了车,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沈泛憬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尹老夫人,周氏握着沈以诚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沈以诚低着头听,时不时点点头,又摸摸周氏身旁十几岁的孩子。尹老夫人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却不停地说着:“诚儿是有福之人,此战必捷。”

      号角吹响了,洪平帝特地择了个吉时,让将士们出征。

      沈以诚直起身上马,冲母亲拱拱手,又朝周氏点点头。最后转过身,看向沈泛憬,又看了看颜茗玉。

      “照顾好母亲,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沈泛憬道了声好,颜茗玉跟着点点头。

      沈以诚笑了一下,他勒了勒缰绳,马向前走了几步。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尹老夫人和周氏再也忍不住,拿起帕子捂住嘴;沈泛憬似是在沉思,一动不动;颜茗玉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京城的冬日卷来西北的风沙,太冷了些。

      沈以诚伸出手,欲握住一粒,那沉沙却从指尖滑落,落地瞬间被风卷起,随后摇摇摆摆,穿过重重屋宇,悄然落在周氏手里。

      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①。周氏心甘情愿,自己嫁了个英勇的丈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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