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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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拢着万物，草木大多是东倒西歪，只有几处无聊的枝丫交掩着，若多愁墨客偶遇此景，恐又要平添几分愁绪。
漱玉堂倒是一片祥和，躺椅朝着向阳的地方，颜茗玉半靠在上面，身上盖着条薄毯。他倒是乐得清净。坐在外头，手里捧着一卷闲书，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这几日还算风平浪静，颜茗玉窝在漱玉堂，哪也没去。沈泛憬自那夜过后，高烧退了，最近早出晚归起来，颜茗玉正开心不用应付他，肯定没心思管他的“风流韵事”。
卫致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耳语几句，他的神色登时慌张起来。
他站起身，合上书，毯子差点掉到地上：“进屋说。”
“公子前几日叫我去查的消息有些眉目，临近立春，从岭南来的商队绝不算少，鱼龙混杂。但若说皇亲贵胄的姻亲旧故，只筛出来一户……”
他抬眼看了看颜茗玉脸色，颜茗玉正低头沉思，没有看他。
“户部尚书的李大人，有位姓赵的远房亲戚，中秋前后刚从岭南老家接回京城荣养，就住在李尚书城西的别院里。”
户部尚书……颜茗玉的指尖在桌角滑来滑去，蹭了一手灰。户部尚书在朝中掌管钱粮度支，是天子近臣，位高权重。
若是旁人，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使其基业坍塌，可这人……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凌韵神色慌张地递给他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不算工整的几个字：
“有消息，速来”
“公子，这是刚从角门塞进来的。”
不用猜，这是杜明昭的字。他性子机警，若非有紧要发现，他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冒险传递消息进来。
他抬头看看卫致，又看看凌韵，两人都在等他的指示。
“卫致，你盯紧这人，查清楚这人的底细，好方便我下手。”
“凌韵。”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厮，“准备一下，我要出府！”说完，他将纸条放入炭火中，看着火舌一点一点蔓延。
不久，他拿出自己的鸦青色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
颜茗玉挑着大路走，快过年了，街上挤满了人，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人多嘈杂，他反倒不起眼。
约定的地方是汇泉庄楼上一间雅座。推门进去，杜明昭果然在了。
见颜茗玉进来，杜明昭脸上的焦灼彻底藏不住了。
“坐下说”颜茗玉没摘兜帽，倒了杯茶推过去“什么消息急成那样？”
杜明昭支支吾吾：“您让我查的银钱流向，我顺着线摸下去，出了点岔子。”
“怎么？”
“聚丰号的账目做得极干净，明面上的银钱往来，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我买通了他们柜上的一个老账房，喝醉了酒才漏了点口风，说聚丰号每隔半月，就会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银钱，不走明账，表面上捐给寺庙当‘功德’，实际上送往城西一座‘听涛驿馆’。”
“听涛驿馆”正是户部尚书李贽名下产业，估计就是他那个赵氏远房亲戚暂住的地方。
“还有，”杜明昭的脸忽然白了，“我本想派人细查，可不出几日，便出事了……”
“何事？”
“人没了。”杜明昭声音发颤，“那人住在聚丰号附近的小驿站，那地方昨天傍晚突然起火了，里头的人没几个跑出来。”
“我们的人刚失踪，聚丰号那边就放出风来，说前几日有宵小试图窃取柜上银钱，已经押送官府了。可我前不久去衙门打听，根本没有这档子事！”
颜茗玉心里一阵后怕。
杀人，灭口，再用官府的名头盖过去，一切做得干干净净。
他本想摸清这座钱号背后底细，以便一次打击，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颜茗玉叹声气。
“他去年刚娶了个中庸，今年那个坤泽弟弟也要成亲了。”
“斯人已去，失踪伙计的家眷，妥善安置，加倍抚恤。聚丰号和听涛驿馆那边，暂停一切探查。”他顿了顿，‘还有，下次若再遣人去探查，尽量选无牵无挂的。’
“东家，”杜明昭有些着急，“那咱们就任由他们……”
汇泉庄是他的心血，是他安身立命的倚仗，他肯定不能放弃。
“放心吧。”
我自己来。
“不过，汇泉庄内部，筛一遍。尤其是那些可以直接接触到核心账目、大主顾名单的，对方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这次不得不防。”
“我明白了。”杜明昭低声应诺。
“上次在府里，我嘱咐完你，你查过吗。”
“我……忘记了。”杜明昭眼睛撇向一旁。
颜茗玉无奈苦笑。
“还有一事，与此事无太大关系。”
“说来听听。”
“前几日沈二公子上街，一个女子拦住了他的马车。”
他抬眸：“沈泛憬？”
杜明昭道：“没错，正是他。”
颜茗玉没说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她要去告御状，无奈被人千方阻挠，应是那女子走投无路，只好拦了贵人的马车。”
“告御状？”他愣了愣，“为何事？”
“她爹是个开饭馆的，往真钱里掺了些假/币，大理寺便把人抓进大牢去了。”
一个开饭馆的，上哪里造假/币。就算能造，那点差价，别说杀头了，连重刑都算不上。这些假/币虽猖獗，可大理寺却下手如此急躁。下手太急，吃相难看。
“一群绣花枕头，”颜茗玉冷笑一声，“沈泛憬怎么说？”
“他亲自递了状子给大理寺，要求重新彻查此事。”
沈泛憬一出手，看在沈家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怠慢。
看来，这就是沈泛憬这些天早出晚归的原因。
来来往往车辆这么多，那女子为何非要拦下沈泛憬的，不像是病急乱投医。
再说沈泛憬，素来是个快乐小纨绔，何故插手此事？他又想起沈泛憬那天高烧时说出的呓语，以及新婚夜对自己的那番忠告。
他竟看不透这个人。
“东家？”杜明昭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行事多加谨慎，亦要保证自身安危。”
“属下谨记。”
颜茗玉将剩下的茶水倒入水盂，又拿帕子擦净手指。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与杜明昭道别。他兜帽深垂，眉眼隐于暗影中，不见眸光流转，只见唇线清浅。
出了汇泉庄，街上的人声又涌上来。颜茗玉在巷口站了一会，没想好去哪。回府还早，漱玉堂也没什么要他做的事，他拉了拉兜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对比，显得很孤寂。
走了半条街，忽然想起空林寺。那地方他小时候去过，香客少，安静，适合一个人待着。
空林寺虽名“空林”，却不在林木之中，而是在城东一座小山丘上。“空林”也仅仅是指此寺清幽如空谷，远离尘嚣。
山路转个弯，便见一片青灰瓦檐。走进长廊，满眼都是悬垂着的祈愿牌，红底金字，层层叠叠。木牌轻轻碰撞，发出笃笃的撞击声。
一个小和尚端着簸箕，见他盯着那些牌子看，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规规矩矩的冲他行个礼：
“施主若是求姻缘，本寺是极灵的。”小和尚年纪轻轻，说话倒是老成，“不知公子心中有没有心悦的小公子、小娘子？可在这里请一块牌，写上名姓，若有缘，菩萨自会牵线。”
他摘下兜帽，额前碎发被风撩得轻扬，眉眼轻轻上挑：“小师傅，我没有什么爱慕之人。”
小和尚“哦”了一声，也不失望，依旧是笑眯眯的：“那施主可求平安，求顺遂，皆是灵的。”
颜茗玉点点头，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风把悬得最高的那排牌子吹得轻轻晃动，仔细看，有些牌子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字迹辨认不清，不知挂了几年。
他想起母亲。母亲生前也信这些，逢寺必进，祈愿牌写了不知多少，后来她不在了，那些牌子还在那处，或许也像这些牌子一样，掉漆蒙灰。想到这，他不由得叹口气：若是母亲还在，知道他嫁给沈泛憬，还与他结契，会作何感想。如果他嫁的是二皇子呢，母亲会阻止吗？
小和尚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请牌的意思，往那头去了。
他看着小和尚提着簸萁，叮铃咣啷往走廊尽头走去。视线追到走廊尽头戛然而止，那处，站着沈泛憬。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沈泛憬今天没穿往日那些大红大紫的衣裳，而是穿上了件竹青色长袍，腰间只缠了根寻常素带，看着比在府里素静不少。他也看见颜茗玉了，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默默将手收到背后，冲他微微一笑。
风从廊下穿过去，满墙祈愿牌又开始响。
沈泛憬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一些，活像一幅画。
走进了，颜茗玉才发现他手中拿着个牌子，上面系着一撮红绳，不是寻常那种红穗子，是细细的，编着同心结的那种红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