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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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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茗玉看着眼前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搭了上去。二人行了礼,便肩并肩出了宁康居。
外头寒气扑到脸上,颜茗玉将狐裘裹得紧了些,勒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穿过一道月洞门,漱玉堂就在跟前。几个洒扫婆子看见他们,连忙低头垂手退到一旁,眼睛却往上瞟。
啧。
这些人。
进了屋内,颜茗玉解下狐裘,凌韵接过挂好,又悄声退下去,把门也带上了。
沈泛憬坐到凳子上,沏着一壶茶,边泡边上下打量着他,水汽将他的眉眼熏得朦胧:“你倒是沉得住气,姑母说的那些话,你真不在意。”
“在意又如何。日子还得过。”颜茗玉对边坐下,接过沈泛憬递来的茶杯。
“也是。”沈泛憬停下手头的动作,“不过她有句话确实说得对。”
“哪句?”
“这府中规矩多,弯弯绕绕,有些事你是逃不过。”
“比如?”
“比如…”沈泛憬往后一靠,“过几日便是贵妃生辰,按理要携家眷赴宴,你是我的正妻,自然得去。”
“二皇子也会在。”沈泛憬补了一句。
贵妃是当朝宠妃姜贵妃,也是二皇子的生母。
颜茗玉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放下杯子:“去便是了,总不能因为一人,永不出门见客。”
沈泛憬直起身,又说:“还有,母亲既说你不必日日问安,你便待在府中,自在些,爱做什么做什么,别把这房子点了就成。”
颜茗玉忽然觉得嫁入国公府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能享清闲。
沈泛憬又说道:“对了,这茶怎么样?”
颜茗玉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自己有一处茶园,为此不算外行:“色泽润绿,滋味鲜爽,是绿茶中的上品。”
“这是我的信香的味道。”
信香?
茶香是么。
没等颜茗玉回答,一个丫鬟敲响了门:“二公子,二少君,姑太太那边的别院来人了,说要见二少君。”
沈泛憬起身想和他一起出去,被颜茗玉拦下:“这点小事,不劳烦你,免得多生事端。”
出了屋子,颜茗玉看到三个人。一个老嬷嬷身后跟着一个小厮,一个侍女,正站在屋外等他。看见他,老嬷嬷脸上立刻堆上笑:“少君啊,姑太太叫我来赔个不是。早晨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两位是?”颜茗玉冷冰冰道。
嬷嬷侧过身,露出身后二人:“这两个人,是姑太太的一点心意,送来伺候您和二公子的,您可莫要推辞。”
两人被拉去上前,小厮名唤连翘,侍女名唤沉香。颜茗玉仔细看了看,二人都是坤泽,生得柔弱,低眉顺眼的。
颜茗玉的目光扫过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可他并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这样也好,沈泛憬沉溺在温柔乡中,就没有精力管他出门做生意了,这是好事。
“替我谢过姑母。”颜茗玉语气平淡,“人我收下了。”
沉香和连翘不敢抬头,站在原地不敢动。颜茗玉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凌韵。”他唤了一声。
凌韵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了愣。
“带他们下去安置。”说罢,颜茗玉回了屋。
颜茗玉回到屋内,沈泛憬出去了,他站在窗边,看着树上的枯叶片片飘落,脑子里又重复着沈泛憬的话。
“这是我信香的味道。”
枯叶随着风飘荡,转眼落在一个男人肩头,他脸上那点自由散漫的笑意渐渐退去,穿过两道回廊,进了西侧院。
进入院中,他的亲卫统领陆宇正在廊下擦剑,见到他赶忙站起身欲行礼,被他摆手免了。
“主公,找我何事?”陆宇与他一起进了屋,屋内炭火温煦,驱散了寒意。
“假/币案可有进展?”他脱下大氅,挂在一旁。
“回主公,根据弟兄们的调查,那批成色极佳的私铸银元,近几月来流通速度越来越快,连市井百姓手里都出现了。追查来源,线索几乎全部指向地下赌坊,可查到这,线索就断了。”
沈泛憬挑挑眉,并不意外。南溟律法明令禁止开放赌场,但在重利诱惑之下,地下赌坊从未绝迹,且往往背景复杂,线索断了并不奇怪。
“无妨,先静观其变,蛇尚未出洞,惊了反而不美。盯紧流向便是。”
“属下明白。主公可还有其他指示?”
“看紧些颜茗玉,别让他搅进这些烂事去,莫要让他单独出府,若他执意要出,就设法拦住,实在拦不住,就派人‘护’着他。假/币案和颜茗玉,两头都要盯住,明白吗?”
“明白了。”
颜茗玉此时已合上窗,在漱玉堂内闲闲踱步。
一名小厮正端着茶碗急步而来,不巧与他撞了个满怀,小厮拿着的茶碗脱了手,落在泥上,顷刻碎成数片。那小厮闻声便要跪,却被颜茗玉俯身托住手肘。
“杜……”他压低声音:“杜明昭?”
那小厮缓缓抬起头来,额前碎发轻轻飘荡,一双杏眼里映出颜茗玉含笑的容颜。冻得通红的两颊掩不住狡黠神采。
“我刚才还在想,东家何时能发现我。”
颜茗玉为将来能以钱财傍身,不动声色地继承了母亲私产,包括南溟各地的商铺田庄,又凭借幕僚助力行商,以化名“周茗芫”积累财富,富甲一方。可十五岁以后被接进府中居住,不便亲自外出经营,便将田庄铺子交由昔日他收留的杜明昭代为打理。
颜茗玉将他往廊柱后轻轻一带,声音压得更低,皱了皱眉:“你怎么混进国公府来的?”
杜明昭眼角弯了弯,:“上次那批蜀锦,竟是景国公府订购的,我拿着凭证,说是来找管家对账的,他们便放我进来了。”
颜茗玉似是松了口气,按了按心:“这么说,你还将账册带来了?”
杜明昭点点头:“商铺太多,账册拿不过来,我便只拿了汇泉庄近三月的。”
汇泉庄是他一手创立的银号。因兑付爽快,息钱公道,所以声誉极佳,很快名声鹤起。
“可是汇泉庄近三月出了何要紧事?”颜茗玉引他入屋。主屋常有侍女仆役,人多眼杂,他们便进了偏屋。
“凌韵,我与这位‘掌柜’核对账目不许有人打扰,你在门外候着。”凌韵机敏,闻言应了一声,轻轻带上房门。
“这倒不是,还是东家看了账册再下定夺吧。”杜明昭道。
颜茗玉叫凌韵备了茶,御寒暖胃,又配了些牛酥,摆在一旁,账册置于中央,边看边吃。
“小厨房做饭好吃,美中不足是这甜品小吃,忒甜。”他翻着册页,忽然话锋一转:“为何从九月开始,汇泉庄利润便开始下降?”
“汇泉庄位于城中,按说盈利还是最多的,可偏偏城南又有了家银号,息钱比我们还公道些。”
不可能,他算好了,在奚州城开银号,汇泉庄给出的息钱已是在兼顾利润与吸引客源的极限,若有人能开出更公道的价格,要么是背后资本雄厚所以不顾一切抢占市场,当然这点是无法长久的。
要么是另有图谋,所图并非银钱本身。
他若无其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茶:“这家银号叫什么名字,掌柜的是谁?”
“叫‘聚丰号’,掌柜的姓赵,约莫四十来岁,说话带着些岭南口音。铺面开的不大,只是装横极为讲究,一看就是大手笔。”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而且这银号似乎对我们的底细极为清楚,专挑我们的大主顾下手,私底下已经拉走了几家。”
“岭南……“颜茗玉望着茶汤飘出来的热气沉思。奚州虽是国都,但岭南与奚州相隔千里,而且一路上姑苏,玦清,芒川都要比奚州繁华些,实在没必要专门来奚州专门开一家地处城南的偏僻银号。
“东家。”杜明昭见他凝神不语,似乎有些担忧:“要不我再去细查查这家聚丰号的底细?或者我们再将息钱的价格变动一下?”
“不急,勿要打草惊蛇。”一盘牛酥几乎见底。“他们的方法,定不能长期奏效。我倒不信,一家小小的银号能将这奚州城翻了天。再者,息钱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反倒落了下乘。这样,回去以后,你去查查聚丰号的银钱最终流入了哪里。待我方便以后定会找你汇合。”
杜明昭点点头。
“不止要查银钱流向。这赵掌柜初来乍到,竞如此精准撬动我们的墙角,这自己人,怕也是信不过啊。”
杜明昭闻声一笑:“东家是说……我们这汇泉庄,混进了不该混进的奸细?”
“有这可能,倒也未必。官府之中也有能为他引路撑伞的,不过这些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是,东家,我记下了。”杜明昭拱手作揖。
“还有。”颜茗玉呷了一口茶。“国公府不是寻常地方,你进出时必将小心再小心,靠那凭证只是凑巧,次数多了难保有人起疑。下次若再有急事,用老法子传递消息就好,不必以身犯险。”
送走杜明昭,颜茗玉又唤来从侯府带来的侍卫卫致。
卫致走到桌前,看到笔山上架着一支狼毫笔,旁边的空白宣纸上有许多凌乱的线条。
颜茗玉抬起头:“卫致,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去查查近期与聚丰号来往密切的,包括哪些府邸,哪些人物,不必细究,毕竟大多是化名,记下名号即可。第二,查查近五个月,从岭南来的,除了商队,还有没有别人。比如,某些官员的家眷、门客,或是哪些皇亲贵胄的产业与岭南与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