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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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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二爷,该起床敬茶了。”
外头的天光还泛着青灰色,门外的小厮已经催了一回又一回,声音隔着门板,听着闷闷的。
颜茗玉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条缝,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
这不是自己的床榻,这里是沈家。
他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抬眼朝着侧边小榻看去,榻上躺着个人,被子胡乱堆在腰间,露出一截腰线。
这是他“夫君”啊。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有点荒唐,他忍不住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刚要笑出声,又硬生生咽回去,发觉这并没什么好笑的。
不一会,凌韵端着个铜盆走了进来。
颜茗玉在床上被凌韵伺候着梳洗完毕,凌韵才忍不住开口:“二公子为何睡在那?”
“我怎么知道,怕是嫌自己睡相不好。”颜茗玉走到妆台前,四处翻找着自己的发簪。
“公子慎言啊。”凌韵咳嗽一声,颜茗玉循声回头,就看到沈泛憬也已下床,他正对上沈泛憬的眉目。
颜茗玉看着沈泛憬,略有些心虚。
沈泛憬不知何时站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头发还乱着,他随手拿出颜茗玉的那根白玉簪,在指尖转了两下,又递给颜茗玉:“你们继续说,我来把玉簪物归原主,将来这簪子可是要送给心上人,可不能丢了。”
颜茗玉脸色一热,不知是窘的还是别的,他垂下眼,伸手拿住发簪,又从木施上拿下见狐裘大氅。
凌韵看着疑惑,他们二人虽不像寻常夫妻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可公子似乎对沈泛憬的态度好了些,不像成亲前那般深仇大恨了,这才过了一夜,公子是受了他什么蛊惑?
他没敢多留,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不出半柱香,两人也出来了,沈泛憬眉目间的倦怠一扫而空,又换上了独属于天乾的锐利。
去宁康居的路上,沈泛憬一路上都在笑着说话,颜茗玉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
颜茗玉一遍越走越快,一边听着沈泛憬在胡说八道,到最后不论沈泛憬再怎么说话也不理会
按国公府规矩,嫡出的儿子在没分府之前都得住在府里,不过成了亲倒是可以单独拨出个院落。沈泛憬的漱玉堂就是如此,七拐八绕的,一路上亭台楼阁,瞧着竟比外头一些五六品官宦的宅子还要宽敞些,两人走的腿都要酸了,好半天才到了宁康居。
进了内室,一股暖烘烘的热浪就将颜茗玉重重包裹,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正中间主位上坐着的,是尹老夫人,身旁还有老景国公的牌位。左手边侧位上坐着沈泛憬的兄长沈以诚以及夫人周氏。右手边几个面生的,瞧着像陆氏旁支亲戚,穿着体面,规规矩矩地坐着。
按着礼数,新媳妇进门敬茶,这些个旁支亲戚是该来做个见证的。不过嘛,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京城里高门大户办事,多半是贺礼送到,人就不来了。
可今回不一样。
颜茗玉这事儿,在京里传得太邪乎了。一个家道逐渐破落的坤泽,怎么就入了二皇子的眼,现在还被眼光挑剔,迟迟不肯成亲的沈泛憬跟皇帝硬求来成婚。
这谁能不好奇?
所以啊,今儿个宁康居里这些个陆家旁支,说是来观礼,不如说是来看个究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就想看看,这颜家公子到底是天仙下凡还是什么。
厅里烧着地龙,暖的人视线有些暗,可那群人眼光可亮着,一个个明晃晃打在颜茗玉身上。
颜茗玉不理会,端起茶杯。
“给母亲请安。”
颜茗玉说得很顺口,手中拿着杯热茶,像是提前练过许多遍,垂手敛目,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尹老夫人含笑接过:“好孩子,既入了我们家,便是一家人了,以后我这个儿子若是惹你不快,尽管告诉我便是。还有些虚礼,不必遵从,不必日日请安。”
颜茗玉笑着应下,与沈泛憬坐到一旁。
礼数将完,右席上一位许久未说话的女眷突然出了声,声音又脆又亮:“哎呦,瞧瞧我这位侄媳,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侯府出来的坤泽公子,跟画里儿走出来的人似的。”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眼风斜斜地飞向尹老夫人,“弟妹您说,这般人物,配咱们泛憬,是不是有点委屈了。”
这是老景国公的胞姐,嫁过人,前几年守了寡,之后便常来娘家“小住”,一住就是小半年。府里上下都称她一声“大姑奶奶”,辈分高,脸面也大。
尹老夫人端着茶杯喝口茶,不作声。
她却像打开话匣子一般,自顾自地说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叫全屋人能听清楚:“也难怪,我前个儿在外头听人闲聊,说这颜公子啊,才情好,品貌高,连宫里……”她顿了顿,忽然拿帕子掩住了嘴,眼睛转了一转,“哎呀,怪我嘴里没个把门的,这些没影的闲话,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沈泛憬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茶杯,闻言动作停了,他撩起眼皮,看向那位大姑奶奶。
颜茗玉垂着眼,脊背挺的笔直,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他早料到会有人提及这事为难他,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大姑奶奶又道:“茗玉啊,咱这规矩多,比不得外头,尤其是这内宅之事啊,弯弯绕绕的,有些话听了也就听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人呐,总得向前看,是不是?”
尹老夫人脸色很难看,放下茶盏:“姑姐,今日是憬儿的好日子,陛下赐婚,我们做臣子的,理应感谢才对,前尘往事不必提了。”
大姑奶奶这才像是被点醒了,赶忙赔笑:“是是是,弟妹说的是,可别怪我多嘴,我这人就是性子直,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也是盼着你们小两口好。”
颜茗玉抬起眼,看着她,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姑母,哪能说委屈呢?这可是圣上金口玉言赐的婚,是天大的福气,旁人艳羡还来不及呢,怎么到亲姑姑嘴里,就成‘委屈’了?”
沈泛憬忽然笑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手扶起座上的颜茗玉,与他并肩站着,环顾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到大姑奶奶身上,“我也觉得现在挺好,圣上赐的婚,母亲和兄长点的头,娶的夫人又合心意。您这话要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沈家对圣旨有何不满呢。再说二皇子殿下那些事,殿下赏识临琛才学,召见过几回,这是殿下礼贤下士,是临琛的才华入了殿下的眼,多好的事啊。怎么总有人,把这些清清白白的事,往腌臜处想呢?是觉得殿下德行有亏,还是觉得临琛品行不端?”
大姑奶奶脸色一遍:“憬儿,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那肯定是姑母的下人多嘴,净对着姑母传些妄议少君的话,若是今日少君吃了这哑巴亏,来日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还要治我们国公府个‘治家不严’,到时候,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沈泛憬转向大姑奶奶几个仆从,似是大发雷霆,使劲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要掉下去:“是谁先传开这些不明不白的话的?自己站出来。”
仆从们神色惶恐,无人敢站出来。
“今日没人承认,那你们全都去外院当差,另罚三月月钱。拉下去!”
大姑奶奶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她身边的仆从也是面面相觑,直到被府兵架着抬出去,才一个个哭爹喊娘。
“下次再遇到此类情况,可不是这么简单了。我要把你们发卖到北境的穷乡僻壤当劳军,一辈子也回不来。”沈泛憬面上带着笑,眯了眯眼睛,手里还托着个茶蛊。
沈以诚也是适时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威严:“憬儿说得对,既是陛下赐婚,便是天作之合,那些不着调的闲话,以后也莫要再说了。”他看向大姑奶奶,“姑母也是关心则乱,以后可要慎言。”
周氏也接着说下去:“姑母今早吃得怕不是太撑,应有些乏了,我叫人把您扶下去歇着。”
大姑奶奶紧紧攥着帕子,嘴角抽动几下:“是……是,我就先回去歇着了。”
说罢,不等丫鬟来扶,自己便往外走,脚步竟有些踉跄。
尹夫人顺势道:“好了,茶也没了,各位贵客跟我来,周氏为大家备好了吃食。憬儿,带你夫人回去歇着吧,一路上也累着了。”
“是,母亲。”沈泛憬转身就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发觉颜茗玉没跟上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伸出手。
“走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