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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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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二十三年冬月初十,宜嫁娶。
景国府上下喜气洋洋,街巷内一片嫣红。
那个不安分的沈二公子,到底是把平南侯的坤泽儿子迎进门了。
这世上分三等人。
凡夫俗子称为中庸,占天下之人的十有八九,是天下社稷之根基。
阳气鼎盛者为天乾,生来便有雄才伟略,王侯将相多出此辈。
至阴至柔者为坤泽,乃千金之躯,不论男女皆可孕育子嗣,且身带异香,可缓解天乾躁狂之症,较为稀有。
天乾能娶到坤泽,当然是件顶好的喜事。可这桩婚事,办得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里头透着些无法说道的别扭。要说实话,府里没几个人为沈泛憬真的高兴。
因为人人都知道,颜茗玉是沈泛憬向皇帝硬求来的,当初他可是被人人倾慕的二皇子所看好,绝非沈泛憬这个纨绔。
……
“这也是为何二公子的婚事要从简。”一个小丫鬟的嘀咕,“听说,宫里的意思,是怕太过张扬,打了皇子的脸面。”
另一个接话:“话说这平南侯的嫡长子长得真是好看,周身气质也格外清贵,怪不得当初连二皇子都……”
“脑袋不想要了,”先前那个丫鬟压低了声,“这桩婚事是圣上亲口赐下,以奖赏咱们小将军在北境的军功,那些有的没的,咱不敢提,听到没有!”
……
院落周围重归清寂。
颜茗玉端坐床沿,红盖头纹丝不动。
一年前上元夜,他坐在茶楼上看账册。隔着窗,见长街灯火有人策马而过,笑得恣意张扬。旁人说这是景国府的沈二公子,刚从北境回来,受了伤也不安分,偷溜出来看灯。
颜茗玉顿时对他生出一丝轻慢念头。
可那时候哪能想到,自己一年后会嫁给他。
他的身形纤弱些,穿上大红嫁衣更显拘束。喜服上的金丝线绣着鸳鸯纹样,在烛光下竟闪出鹅黄色,一点也不俗气。
仔细看,红纱遮不住坤泽纤细身姿,可朦朦胧胧的身影却映出别样风致。如若这里有个人,那这人肯定要掀开喜帕,看看这究竟是何等美人,然后再惊呼一声:“新郎官真是好命!”
从侯府带来的小厮凌韵没有闲情想自家公子郎艳独绝,此时他正在耳房候着,侧耳听着正室的动静,心焦如焚。
公子这样的人物,竟要配那个浪荡子,该有多委屈啊。可景国府自开朝之初便备受圣宠,以至于养出的二儿子那么跋扈嚣张。可偏偏平南侯府日渐败落,不得不向他低头。
盖头底下,颜茗玉倒是没什么表情。
难堪?不甘?或许有过吧。
他何尝没反抗过。
圣旨下来,颜茗玉将房中的美玉珍瓷、古董书画砸了个稀巴烂。
可父亲只是长叹势不由人,继母和后弟虚伪的哭着。
他十九岁,斗继母、护生母遗产、化名行商自保。差一点,就差一点……日子就能好起来了,二皇子对他有意,他若能攀上皇室,以后就在万人之上,就能护住小妹和母亲微薄的遗产了,平南侯府也可借皇子之力东山再起。
后来一切如同一场梦般。
上轿,拜堂,坐帐,撒帐……婚仪有条不紊进行着,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从盖头里看外头是模糊的,掀开盖头一角,才发现原来外头本来就是模糊的。他挣扎着想要摆脱出去,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喜堂里。
外头传来声响,沈泛憬进来了。
于是梦突然就醒了。
“郎君佳安。”他提了提声音。
喜称轻轻挑起盖头,颜茗玉视野开阔起来,抬眼就看到沈泛憬含笑的眼,那双眼似乎是潋滟的,莫名有些勾人。再看,他身着喜服,头戴乌纱,衬得眉目越发张扬。明明尚未及冠,身形却有着成年天乾的健硕挺拔,肩背的阴影几乎可以彻底遮盖住颜茗玉。
沈泛憬看着盖头底下的人儿,心里的喧嚣,忽然就静了。
“美人儿,几日未见,又好看了。”
颜茗玉垂下头微微颔首,唇角一颗极小的痣似是晃了一晃。
颜茗玉自己可曾发现有这么一颗小痣。
沈泛憬转过身倒茶,颜茗玉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找人服侍你将这身嫁衣脱下来吧。”
“不用,凌韵就在隔壁,我唤他就好。”
他回来时,沈泛憬不在,侍女已经铺好了床。看到他来,赶忙行了个屈膝礼。颜茗玉抬手叫她退下。
等等?怎么有两张?一张是婚床,大红色。另一张是临窗小榻,上面也铺了层蚕丝褥子。
他正看着,沈泛憬就走进来了,径直走向那张小榻。
“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敬茶。”他转身吹灭红烛。
屋里一下子就暗了。
颜茗玉在屋内站了片刻,才摸索着坐到婚床上。
成亲前,曾有人为他普及过一些“礼数”,还有那些看一眼便叫人脸热的图画……
可沈泛憬似乎没有这样的意思?
布料窸窣作响。
“那个……”沈泛憬忽然开口。
颜茗玉心头一紧。
“你夜里踢被子吗?”
“……什么?”
“我睡相不太好,怕你着凉。”沈泛憬的声音里带着笑,显得不太正经。“提前问一下。”
“不踢,劳烦你费心了。”颜茗玉冷道。
“那就行。”
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颜茗玉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公子为何独自睡榻?”
“嗯?”沈泛憬似乎翻了个身,“婚床太软,我腰不好。”
骗人。颜茗玉心想。
窗外隐隐传来更鼓声,颜茗玉睡不着,他盯着黑暗里的帐顶。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些说不出的空落。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月光,看向那张小榻。
沈泛憬在那里躺着,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了。他躺在那张对他来说明显有些小的榻上,竟有些委屈感。
颜茗玉收回目光。
这不合理。一个用军功向圣上强求坤泽的天乾,一个素有纨绔之名的国公府二公子,在新婚夜竟然主动分榻而卧。他这是良心泛滥?
几年前,北羌兴兵作乱,一连吞下北境好几座城池,平南侯恰好在驻守,圣上屡次下令,命其出兵讨伐,可平南侯多次因兵力不足为由,按兵不动。最后,还是景国公出手,派发五万人手,紧急支援,方才保住北境。事后,平南侯虽战胜,戴罪立功,又念在昔日战功,圣上才未深究,可从那时开始,平南侯府便一蹶不振,平南侯在朝中也没了实权。此后北境战事频发,景国公府也因此折损大批人马。
沈泛憬这是要报复。
没错,一定是这样。这沈泛憬虽是个风流子,但总归是个正经国公之后,身边倾慕他的贵族坤泽、中庸都不在少数,他何苦得罪皇子娶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男坤泽。可他报复的手段,未免太幼稚了。
正胡思乱想着,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沈泛憬翻了个身,是个身朝外的姿势。黑暗中,他的目光正好对上颜茗玉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了几秒。
“睡不着?”沈泛憬先开口。
“现在睡了。”颜茗玉立刻闭上眼。
耳边传来低笑。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沈泛憬竟坐起身来,随手扯了件外袍批上。
“既然都睡不着,那聊聊天?”他趿鞋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你饿不饿。我让小厨房送点宵夜过来,今夜应有人当值。”
“不饿,二郎自便吧。”颜茗玉依旧闭着眼。
“那我自己可叫了。”沈泛憬真的走门边,压低声音向屋外吩咐几句。
不一会,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侍女端着个小食盒进来,目不斜视,放下就走,全程没敢往婚床上看一眼。
食盒打开,是两碗八宝茶,还冒着热气,配一碟梅花糕。
“起来喝点?”沈泛憬端起一碗,茶汤还冒着热气。
颜茗玉终于睁开眼,撑着坐起来,什么也没说。沈泛憬很自然的将碗递给他,自己则搬了圆凳坐在床边,端着另一碗喝了起来。颜茗玉打开盖碗瞄了一眼,茶汤上飘着红枣,桂圆之类,他猜想应是剩下的一些“枣生桂子”。
“你……”颜茗玉小口抿着甜汤,迟疑片刻,“为何对我如此?”
沈泛憬正咬着一块糕,闻言抬眼,凤眼弯了弯:“不然该怎样,学那些话本中的天乾,洞房夜急不可耐?”
颜茗玉噎了一下,耳根微热。
“强扭的瓜不甜。”沈泛憬语气认真了些,“我知道。”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扭我?”颜茗玉放下瓷碗,直视他,“你明知我与二皇子……”
“二皇子?”沈泛憬冷笑道,“我很好奇啊,他做了什么,值得你如此为他倾倒?颜茗玉,我猜,你不会是真的爱慕他吧?”
颜茗玉先是不作声,后来轻轻说:“你不会懂的。”
“宫里是什么地方,你想必清楚,”沈泛憬也放下瓷碗,压低声音。“二皇子欣赏你,就像欣赏一幅画,一尊瓶,摆在那里,厌了乏了,就换一件。他如今是对你有意,可若他来日入主六宫,将来三宫六院必不可少,你入了宫,一辈子便锁在红墙中了,浪费一身好才能。争宠、算计、等着他每月几日的临幸。这就是你想要的?”
颜茗玉手指缩紧,唇缝抿成一条线。
“而我这里。”沈泛憬继续说下去,“景国府虽规矩多,但我上面有长兄袭爵,我不过是个闲散二爷啊。你嫁过来,至少行动方便些。而且我不会强迫你,这一点说到做到。”
“你图什么?”
沈泛憬看着他,忽然又笑起来,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又回来了。
“图你好看啊,不行吗?”
果然。颜茗玉别开脸,刚升起的那点动摇立刻灰飞烟灭。
“开玩笑的。”沈泛憬叹口气,“其实理由很简单,我需要一个坤泽做正妻,而你需要一个不算太差的归宿。你才名在外,家势尚可,对我来说刚好是个不错的选择。颜茗玉,这是一笔交易,我予你周全,你予我妻子之名。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颜茗玉沉默许久:“只是互相行个方便?”
“眼下是。”沈泛憬坐直身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不定相处着相处着,你就发现我其实挺招人喜欢呢。”
颜茗玉没接这话茬,他重新躺下。这回,困意真的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