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鹿没有归航》郁塔

6、情敌

　　北州大学附属中学的银杏大道，在九月的晕色下，被镀上了一层又一层金黄色的光釉。

　　Enigma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连文星单手划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自肩Omega的书包带上，走得不快，倒像是专程来陪江聊熟悉校园的……普通家属。

　　前提是，如果Omega真的能忽略掉Enigma周身那种难以忽视的自身存在感的话。

　　“行政楼就在前面，图书馆是中心那栋银灰色建筑，周围排列成圈的大差不差都是教学楼。”连文星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冷和，却把每个细节说得清晰，“教室在北州楼顶层，班主任姓蒋，人自来熟，教得不错，今年带的班级全员上岸北州大学。”

　　Omega点头，目光掠过爬满深绿色常春藤的教学楼外墙，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荫，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沉淀出历经岁月的厚重感，印证着某种独属于顶级学府近乎肃穆的氛围感。

　　“紧张？”Enigma侧头看他。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连文星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有点。”江聊老实承认。

　　连文星低低地笑了一声，搭在书包带上的手指顺势去轻轻揉了揉Omega的头顶，这是个无声的安抚暗号，指尖不经意擦过江聊耳侧的肌肤，只一瞬，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挲。

　　“不用紧张。”Enigma的声音放得更缓，“附中的老师和学生还挺亲和的，而且——”

　　连文星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教学楼一楼出口处并排走出的几道身影。

　　江聊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楼前站着几位中年模样的老师，其中一位独特大背头造型，戴金丝眼镜的男老师眼睛一亮，快步就迎了上来。

　　“连文星。”对方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用力肘了肘Enigma的肩膀，“好小子，蒋老师昨天还在群里叨叨，说咱班同学太给附中长脸了，省前十你们就占了九席，要不是你提前保送，前十全是咱们的人，这省状元还轮不到傅隽那小子。”

　　连文星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李老师，这么说傅隽不太好吧。”

　　“叫什么李老师，现在不叫我木子李了？”被称作李老师的男人随和惯了，目光随即落到江聊身上，又在两人过近的距离上停留片刻，露出个了然的笑意，“这就是你爷爷电话里叮嘱的Omega，点名道姓要来蒋老师班上的那个什么江……江聊？”

　　“嗯。”连文星应得坦然，侧身将江聊往前带了一步，“麻烦各位老师多关照了。”

　　“来什么斯文风。”李老师仔细打量江聊一番，转而眼神温和，“附中的氛围很好，课程进度快，难度也大，但老师们都会因材施教，你别太担心。”

　　他顿了顿，看向连文星时眼里有光，“文星应该跟你提过吧？他可是我们附中近十年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国际物理竞赛的金牌常客……”

　　江聊才后知后觉，这也是连文星的高中母校，附中升学率常年稳居榜首，能在这里就读的，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家世显赫。

　　而连文星，显然是二者兼备。

　　“对了，”李老师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亮，“明天正好要开高三毕业生返校宣传经验的讨论会，傅隽作为状元要打头阵，班上估计也会来不少人。”他热切地看着连文星，“你要不也来给学弟学妹们讲讲？就说说竞赛经验，或者保送心得？”

　　连文星感觉到身侧的Omega无措地抖动了一下。

　　附中的香樟叶在校道上沙沙作响。

　　Enigma沉默了两秒，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聊微抿的嘴唇，点了点头：“好。”

　　“那可太行了。”李老师心满意足，又叮嘱了几句学籍转入的事宜，这才转身离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等几位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前，连文星才主动伸手，笑着揉了揉Omega早已发僵的指节，侧目看过去。

　　“走吧，带你去教室。”

　　北州楼顾名思义，汇聚了各个年级的尖子生，高三安排在顶楼，远离喧嚣，采光极好。

　　连学长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即便毕业了，他依然是附中传说级别的存在。

　　教室里的读书声瞬间大了些，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窗外，带着善意同时自以为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聊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他和连文星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他们过近的距离上，Omega浅浅地朝外挪移了几小步。

　　连文星却像没察觉，只对讲台边的班主任蒋老师招了招手。

　　蒋老师不过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眉眼间透着书卷气，他笑着走过来，神色轻柔，也只是示意江聊直接先跟他进班，“座位都安排好了，靠窗第四排，视野还行，适合你安静学习。”

　　连文星站在原地没动作，只是在Omega接过书包时，侧身在江聊耳边低声说：“下午放学，我来接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Enigma身上特有的清冽冷松香，一瞬间的信息素安抚让江聊放松了下来，Omega轻轻“嗯”了一声，没敢抬头看周围同学的反应。

　　走向座位时，Omega依稀能感觉到某些视线还沉沉地黏在背上。

　　“就这样被你们拙劣的演技折服。”蒋老师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带着玩笑趣味儿，“要不要这么好奇哇，奥斯卡还欠你们几座小金人呢？”

　　教室底下传来一阵憋笑。

　　“这位是江聊同学，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班，大家要友好相处，都多多帮助下新同学啊。”

　　简单的寒暄后，江聊在指定位置坐下，同桌是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在他放下书包时，朝他露出友好的笑容，特意压低了声音：“别紧张，我们就是单纯好奇，毕竟连学长以前在附中是个人物。”

　　江聊回以一个微笑：“嗯。”

　　“周仰。”男生推了推眼镜，眼睛弯起来，透着书卷气的明朗，“以后就是同桌了，很高兴认识你。”

　　周仰看起来是个很自来熟的Omega，一上午的课，他不动声色地跟江聊分析了各科老师的雷点，哪些好说话，哪些不可不敬，课间他还特意去办公室打印了不少额外的资料。

　　“这是附中的课外表，和你以前的学校可能不太一样。”周仰指着上面的标注，指尖在理科“竞赛班”“强化班”的词眼上轻轻划过，“平时你按你的课表走班就行，我们这个班选科比较杂糅，周一到周五的晚自习，你可以根据能力选择合适的班级方向，我们学校比较开明，周末正常双休。”

　　江聊仔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心头微震。

　　周仰想了想，语气还是真诚：“附中的教育资源全国数一数二，竞争也确实激烈，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里蕴含着某种深意，“在这里，你永远能找到比你更有天赋的人，也……永远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授课的正是蒋老师，他的讲课风格幽默严谨，Omega听得认真，偶尔低头做笔记时，能感觉到窗外樟树叶影在纸面上晃动。

　　下课铃声一响，周仰合上书本，转向江聊：“一起去食堂？附中食堂还挺不错的，我们高三有自己专门的一栋楼。”

　　走廊里熙熙攘攘，两人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附中的食堂宽敞明亮，分了三层，周仰熟门熟路地带江聊上了三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推荐时蔬虾仁和蒜蓉西兰花。”周仰咬着奶茶吸管，翻看手机菜单，状似不经意地补充，“连学长以前也常点这个组合。”

　　江聊动作一顿。

　　周仰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连学长以前真的很出名，他的一举一动，很难不被人注意。”

　　他放下了奶茶，目光落在江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江聊，你和连学长是……什么关系？”

　　食堂嘈杂的人声仿佛在一瞬间退远。

　　江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连家找来给Enigma易感分化期释放的Omega？说连文星只是出于责任照顾他？还是说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缠绕在EO高匹配信息素之间的复杂关系？

　　“他家里……对我比较照顾。”最终，江聊选择了最委婉的说法，垂下眼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

　　周仰很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下午的课程，他说话很有分寸，声音温和，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将话题逐渐引向连文星。

　　“这道题连学长当年用了一种很巧妙的解法……”

　　“物理实验室那边，连学长以前经常待到很晚……”

　　“听说他保送后还经常回学校帮忙指导竞赛组……”

　　每一句都像是随口提起，每一句又都带着试探的意味，江聊回应得低沉，初次相逢的热情在此刻有了回响。

　　午饭后，周仰带他逛了逛校园，在路过实验楼时，他指着不远处米灰色楼层的一扇窗户：“那是理科竞赛实验室，要参赛的，晚自习基本都泡在那儿。”

　　江聊抬头望去，窗户灯光明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实验仪器。

　　“他很厉害。”江聊轻声承认。

　　“何止厉害。”周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那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附中建校多年来，国际物理奥赛金牌拿过不少，但连学长是时隔多年后的第一个，而且他初次短时间内接触赛事就直接收了大赛金牌。”

　　Omega也顿了顿，看向江聊，眼神深了些，“他何止……是只有厉害。”

　　江聊张了张嘴，没接话。

　　下午的课程紧凑高效，附中老师讲课节奏快，知识点密集，江聊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好在有周仰在旁边，时不时在笔记上标注重点。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夕阳已将教室染成温暖的橘黄色，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整条银杏道被染成一片流动的浅黄色，树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

　　江聊捣鼓着书包，周仰从身侧递过来一张便笺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社交账号。

　　“喏，我的联系方式。”周仰笑着说，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弯着，却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附中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找资源刷题的随时找我，我们学校论坛有自己的题库，连学长以前也常在里面出题做。”

　　江聊接过便笺，道了谢：“谢谢你，周仰。”

　　“客气什么。”周仰背上书包，朝他挥挥手，笑容温和得体，“以后说不定会多多见面，你的Enigma……”

　　他朝外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还在等你呢。”

　　江聊顺着视线，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的连文星。

　　Enigma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身姿挺拔，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抿，神情专注。

　　像是感应到什么，连文星抬起头，夕阳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片温融的光，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走过来，接过江聊的书包。

　　“怎么样？”Enigma的声音比下午的光还要温和。

　　“还好。”江聊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想了想补充道，“老师讲得很好，同学们也友善，同桌人不错，很照顾我。”

　　“周仰？”连文星眉梢微挑。

　　“你知道他？”

　　“周家跟连家在生意上一直有往来，他比我小一届，物理天赋很好，他爷爷是北州大学物理系前系主任。”连文星解释着，语气平淡，“刚刚看你们一起出来，或许可以多有交流。”

　　江聊点头，心里对周仰又多了层模糊的……认知。

　　原来如此。

　　两人沿着银杏道慢慢往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出一段，江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个讲座……你会来吗？”

　　连文星侧目捕捉：“不想我去？”

　　“不是。”江聊抿唇，“就是觉得……你好像并不太愿意。”

　　连文星停下脚步。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响起Enigma轻柔的叹息，他转过身面对江聊，夕阳从身后给他整个人的发毛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江聊。”连文星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哑了些，“就别躲我了。”

　　连文星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江聊微微发烫的耳垂，一触即离。

　　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但皮肤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明天分享会，记得来听。”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暗示的小动作只是暮色成就的幻觉。

　　江聊站在原地，看着Enigma挺拔的背影，银杏叶在他脚下旋转飘落，Omega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跳得清晰滚烫。

　　江聊忽然觉得，那些缠绕着他的不安和疏离，似乎又被Enigma悄悄地温柔地吹散了一些。

　　江聊加快脚步，追上连文星的身影。

　　两人的影子再次在石板路上交叠，这一次，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实验楼三楼的某处拐角，周仰推了推眼镜，静静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夕阳映在他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周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个存了很久的聊天框，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栏外。

　　看着连文星自然而然地接过江聊肩上的书包，看到Enigma侧头对Omega说话时微微柔和的侧脸。

　　周仰轻轻吸了口气，转身上了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他第一次去连家祖宅，那个穿着附中校服，见人时微微皱眉的Enigma，在那一刻就成了一枚钉进心底的铆钉。

　　这些年，他执意要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偏离家族早就为他铺就好的大道，考进附中，进竞赛班，一意孤行，做一切可能让Enigma注意到自己的事。

　　可那个人永远在更远的地方，永远遥不可及。

　　直到今天，他看见连文星身边站着一个Omega。

　　问号。

　　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平平无奇的Omega？

　　他窥见Enigma低头时眼里罕见的温和，他主动搭在对方书包带上的手，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自然而然的亲近。

　　周仰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再抬眼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清晰的不甘心。

　　Omega重新戴上眼镜，整理好情绪，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少年模样。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位置，未必他不可争。

　　周仰最后瞥了一眼楼下已经空无一人的银杏道，一转头扎进了物理实验室。

　　蒙影彻底沉下去了。

　　附中的夜晚，才要真正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