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受伤 ...

  •   第二天清早,外滩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光里。

      江聊醒来时,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他回神摸了摸床单上残留的温度,那里还余着Enigma身上冷松的气息。

      昨晚别的什么也没有发生,Enigma并没有老实回客房睡觉。

      连文星也只是在江聊睡前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注入一丝安抚性的信息素,然后一头扎进了Omega的被窝,赖着纯装死。

      江聊洗漱完毕下楼时,连文星已经坐在餐厅里,Enigma在家里还未换下睡衣,少了几分平日的正式感,反而添了几分随性的少年气,见江聊出来,连文星抬眼看了看手上的腕表。

      “还有二十分钟。”Enigma说着,将温好的牛奶推到江聊面前,“不用着急。”

      早餐很安静。

      连文星偶尔翻看手机上的信息,江聊抿着牛奶,不经意垂眼落在跟前Enigma随性的指节,连文星不动声色地投下一片凝视。

      “今天开分享会?”连文星忽然问。

      江聊脱口而出:“你不是知道?”

      “不清楚。”Enigma语气平静,“我第一次去,也没经验。”

      “……”

      吃过早饭后,连文星起身拿起车钥匙,两人一同走向地下车库。

      晨风带着凉意,Omega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一件外套就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拿着。”连文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套上还残留着Enigma的气息,一针见血留下置评,“附中空调一向冻人。”

      “我有外套。”江聊老实回答,“不冷。”

      “嗯。”连文星应了一声,系好安全带的同时重新启动车子,“那穿我的。”

      这话听起来无奇,但江聊总觉察Enigma的语气里有一丝故意的冷淡,他没敢多说,只是一味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外景。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连文星没有立刻打开车门,而是侧过身看向江聊:“放学还是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的,我可以……”

      “进去吧。”Enigma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晚点是要带你去见个人。”

      下车前,江聊解开安全带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说:“外套……我洗了再还给你。”

      Enigma一动不动看着他,突然很轻地在江聊的唇角侧啄了一下:“穿着吧。”

      Omega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上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半秒,后颈的腺体就已经突突直跳,一瞬间信息素也在迎合的边缘疯狂试探。

      太可怕了。

      江聊慌乱地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车窗,发出哐当一声响,Omega睫毛颤得厉害,摸车门的时候连指尖都在发麻。

      “你……”连文星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在两人之间拉扯出甜腻的暖流,落进Omega慌乱的眼底。

      没等着Enigma的下一步继续,Omega已经一愣一愣地下了车进了校门,连文星这才重新发动车子,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附中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上,连文星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Omega几乎是逃上楼的,他一步两级地往上冲,踏在台阶上发出慌乱的闷响。

      心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唇上那点残存的温度还在发烫,烫得他耳尖都烧起来,不受控地溢出丝丝缕缕的甜。

      明明只是最简单……甚至连厮磨都算不上的一个吻。

      距离早读还有不少时间,走廊里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已经开始有学生们提前进了各自的教室早自习。

      Omega体质向来偏弱,呼吸逐渐不流畅,降了速度一步一爬,却在三楼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正飞奔下楼的身影。

      这冲撞来得猝不及防,力道大得惊人。

      江聊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是谁,整个人就被撞得向后仰去,视线突然急转,失重的瞬间心跳被狠狠攥了一下,接着脱力跌落低处。

      江聊听见自己短促的惊叫,然后是后腰接连沉重撞击着楼梯,剧痛先从脚踝炸开,闪电般蹿上脊背,让他眼前一黑。

      视野里只剩下大片扭曲止不住晃动的白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Omega忍不住闷哼出声,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他试着挪动,全身像被钉死在原地,左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迅速红肿起来。

      意识在眩晕的浪潮里载沉载浮,江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剩下破碎的痛感,Omega的视线费力地对焦,只看到楼梯上方遥远的光晕,和视野边缘渐渐漫上来的密密麻麻的黑。

      更糟的是,在摔倒的瞬间,他感觉到左耳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松动感……耳蜗掉了。

      那个已经用了很多年的小小装置从耳后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摔在地面上,又弹起来滚了几圈,最终隐匿在墙角的阴影里,经年累月留下的泛黄的外壳,格外不入眼。

      撞他的男生幸运地扒住了楼梯的扶手,在几步内就停在了阶梯上,他扫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却什么也没说,起身就继续跑远了。

      江聊躺在地上,一时没能爬起身。

      Omega浑身火辣辣地疼,被抽走了大部分的声响,江聊茫然地睁大眼睛,徒劳地扭动着身子,试图去舒缓一点点痛意,嘴唇开合,喉结在振动,可他就是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在向内坍缩,撞在独自寂静的壁垒上,碎成一片无声的恐慌,江聊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因为疼痛和久久失衡的感官而动作迟缓。

      这种绝对的寂静比疼痛更让江聊没来由的慌乱,他伸出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想要捞回碎片,一点声音就好了。

      “江聊?”

      楼梯平台边缘闯入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扭曲的Omega身侧,江聊迟钝地抬起眼,看到周仰蹲下来的身影,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眉头紧紧蹙着。

      周仰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可江聊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对方开合的唇形,周仰没有贸然去拉Omega,只是小心地托住他的后背,想要将他扶着靠在一边的墙体。

      动作间,周仰又快速说了句什么,目光紧紧锁住江聊的眼,好像在确认他的意识。

      Omega虽然听不见,却从周仰紧绷的唇线和沉稳的动作里,多出了份心安的笃定,至少不是一个人被抛在这可怕的寂静里了,他下意识抓住了周仰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仰的出现恰到好处,目光迅速掠过江聊有意无意指引的视线,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躺在不远处外壳已经开裂的零碎物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瞬间明白了Omega死寂的根源。

      江聊缓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忍着痛让自己撑着地面坐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酸麻,Omega踉跄了一下,周仰适时地扶住他的手臂。

      “谢谢。”江聊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他看向墙角那个耳蜗,心脏彻底沉了下去。

      周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快步走过去捡起了那个小装置,他仔细看了看裂痕,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外壳,眉头微微皱起。

      “摔坏了。”周仰的语气里充斥着不理解,“这个……用了很多年了吧?看起来已经很旧了。”

      江聊试图去理解来人的嘴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肘处的擦伤还在渗血,脚踝的疼痛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周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色,沉默了几秒,将剩下的部件一并收拾好,才递还在江聊的手心。

      “先找校医处理一下伤口。”周仰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耳蜗坏了,附中医务室设备有限,或许会有临时替代的方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和缓,“这种老型号的零件可能不好找,但总会有办法的。”

      周仰解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连文星吗?”

      江聊几乎是下意识就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Omega就是不想让连文星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周仰观察着他的反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号码,又少了个多接触的机会,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江聊,眼神里带着体贴,理解性无声磨了下牙。

      “那我们先去医务室。”周仰比划说,“我帮你拿书包,你手肘也伤了,提着不方便。”

      江聊犹豫了一下,示意将书包递了出去,周仰接过的动作很轻,两人一同走向医务室。

      江聊走得有些慢,膝盖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周仰配合着他的步调,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他的关心表现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细节都体贴入微,说话时会微微侧身,确保江聊能看清他的口型。

      走到医务室门口时,周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聊。

      “对了。”他问得自然,顺口一提,“连学长知道你的听力情况吗?”

      江聊的脊背倏地绷紧了,怔了怔。

      周仰怎么会知道?

      “这有什么好错愕的。”周仰笑了,推开医务室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照清他没什么波澜的侧脸,“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就比如我对于才认识不到两天的你,总是特别上心。”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停顿,“不过像连文星这样细致入微的Enigma。”

      “他应该会帮你配个新的吧?”周仰抬起眼,目光落回江聊脸上,声音温和依旧,“毕竟以连家的条件,这些都不算什么。”

      话里有话。

      江聊听出来了,睫毛细微地颤了颤,没有回应,装作没有回应。

      医务室的校医只能简单处理江聊手肘和膝盖的擦伤,消毒时的刺痛让江聊忍不住吸气,周仰在一旁轻声安慰:“忍一下,很快就好。”

      处理完伤口,校医先检查了那个耳蜗,摇摇头:“这个型号太老了,很多零件现在都不生产,而且摔得这么碎,主板可能也受损了。”

      他看了看江聊,又看了看那个外壳斑驳的耳蜗,语气温和,“你现在需要去医院进一步拍片看一下,左脚踝估计是骨折……最好还是做个全身检查。”

      那枚耳蜗是老东西了,外壳磨得发黄,扔在械堆里跟颗废螺丝没区别,几十年的物件,江聊从记忆起就已经带上了,市面上哪儿还有同款。

      这么些年一直没换,也没想过去换。

      江聊的指尖陷进掌心,钝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Omega回到座位上,将那个坏掉的耳蜗塞进笔袋的夹层,手指触碰到那些破碎的痕迹时,心头涌上一阵熟悉的酸涩。

      窗外的樟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么干净,那么明亮,指尖那个陈旧的小装置愈发黯淡。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周仰很快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杯温水。

      “就非要先去分享会。”周仰将水杯放在江聊桌上,顺势在他旁边坐下,蹙眉微怒,“你这样还能去吗?”

      “去吧。”江聊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直接迎上周仰深邃的审视,“都说好了的。”

      旁座位上的周仰一脸恨铁不成钢。

      附中的分享会,选在报告厅,是新装修的,会场散发出淡淡的皮革气味,头顶的灯光设计得讲究,冷暖白光交织着打下来,将台上傅隽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Alpha正讲到某个关键处,手臂挥动,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台下一片会心的低笑和引发细碎的议论。

      连文星坐在角落靠后排的位置,长腿在狭窄的座椅间隙里有些憋屈地曲着,他对傅隽讲的分享兴趣缺缺,纯粹就是给老朋友捧场。

      Enigma指尖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掠过一排排黑压压的后脑勺,最后落在了不远处斜前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人坐得笔直,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色外套,袖口规整地扣至腕骨,领口的风纪扣也扣得严实,只露出一线干净的衬衫衣领。

      穿得还挺严实。

      傅隽大概是讲得兴起,侧身去指大屏幕上的图表,手里的话筒不经意间接近了音响。

      “滋——”

      一声尖锐毫无预兆地炸开,撕裂了原本流畅的演讲氛围,报告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少人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皱紧了眉。

      连文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噪声刺得眉头一蹙,视线始终盯在了那件灰色衬衫的背影上。

      江聊依然坐着,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肩线平直,Omega的后颈被衬衫领子遮住一半,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冷白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尖锐持续了大概两三秒,被后台手忙脚乱地掐断,傅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着抱歉,继续他的演讲。

      只有连文星,靠在椅背上,敲击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凝视着Omega小小一只的背影,眸色沉静地暗下去,属于Enigma的无声而敏锐的锁定,在空气中悄然弥散。

      此刻的江聊正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垂着,专注地扫视着几道物理作业,对周遭的喧闹浑然未觉。

      反正他也不想听得太清。

      连文星走过去,脚步声融合在嘈杂的呼喊声中,直到他站定在Omega身侧一步远,几乎就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消毒水气息,江聊这才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Omega抬起头。

      看向连文星,瞳色是偏浅的褐色,很通透,却也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感,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整个人都显得很苍白。

      “连文星?”他开口,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你怎么还没上台?”

      连文星没答,往前逼近了半步。

      报告厅座椅空间都不大,他们缩在角落,这一步,几乎将对方困在了座椅和他胸膛之间,Enigma比Omega高了将近一个头,垂眼审视时,连文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那双有些过于平静的眼睛,落在那被柔软黑发半遮住的耳廓,该有的助听器早已不见。

      “刚才。”连文星开口,嗓音压得低,“看你怎么没反应。”

      “听不清。”

      “助听器呢?”Enigma又补充了一句,目光锁着对方的耳侧,“你怎么没带助听器?”

      周围残留的嘈杂,近处连文星断断续续地开口,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人,江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浅褐色的眼珠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别撒谎。”连文星说,语调还是平的,却因为少了嘈杂声的过滤,透出一点Enigma原本的低沉,“我不允许。”

      Enigma的信息素,即使没有刻意释放,也带着天然的存在感,此刻那冷冽的雪松气息,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这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干燥,凛冽,隐隐压迫着Omega一整个人。

      “预测双耳先天神经性损伤,左耳近乎失聪,右耳中度。”连文星的语调没什么变化,却字字清晰,砸在喧闹的空气里,“并伴有继发性信息素感知钝化。”

      江聊擦着笔尖的指尖才后知后觉地停顿了一下。

      “后者长期不干预,钝化会持续加重,在终极分化时,信息素系统紊乱也可能会导致最终分化失败。”连文星继续说,刮过江聊平静的脸,“常规治疗手段效果有限且漫长,目前最前沿也是理论上最有效的干预方案之一,是借助高契合度伴侣的信息素,进行长期深度的安抚与修复。”

      “你的助听器起初还能用。”Enigma顿了一下,空气中无形的冷松气息似乎浓郁了一丝,不容置疑地宣告,“可现在还能听得清楚吗?”

      “我是让人查了。”连文星盯着江聊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要仔细看看报告吗?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详细。”

      远处傅隽终于成功把自己打发下台了,朝这边角落瞥了一眼,察觉到气氛不对,没敢第一时间凑上去。

      江聊沉默了。

      Omega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目光垂落在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脚踝,看了好几秒,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Enigma近在咫尺的眼色。

      没有慌乱,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沉静的透彻。

      “所以呢?”江聊反问,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你是想改变?其实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互帮互助的共赢?”

      连文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笑,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目光里,翻涌着江聊看不懂的浓重而复杂的情绪。

      冷松的气息无声地缠绕上来,并不让Omega觉得窒息,却也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存在感,将两人与周围的一切隔开。

      “没。”连文星回答,单音节,落地有声。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地钻进江聊此刻阻塞的耳中,“别试图瞒着我。”

      连文星顿了顿,直视江聊镜片后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

      “你也需要一个人,而我是你的Enigm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