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鹿没有归航》郁塔

5、小家

　　江聊对此还有些不太习惯，他所印象里的家庭，好像一直都在颠沛流离，纵使家庭关系还算融洽，却少有时候像现在一般温情脉脉。

　　连文星的家里人比他预想中还要亲切，除了另一位Alpha爷爷，连家真正的掌权人。

　　这顿饭吃得异常顺利，有种说不上来的妥帖，Omega靠在副驾驶的车窗边，无声地想。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Enigma正坐在驾驶座上，西装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连文星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江聊偏过头，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两盏……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外滩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

　　两岸的建筑群亮起鎏金般的灯光，江面托着渡轮的灯火，水波被映得透明，激光秀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像，覆盖出一种奇特的观感，正好卷起海关钟楼顶端残留的一记铜音。

　　江聊张了张口，始终没挪开视线。

　　Omega额前几缕软榻的碎发被突如其来的气流掀起，扫过眼尾时带来细微的刺痛，江聊微眯了眼，心底一股震感沿着脊椎往上爬升。

　　海岛港湾的万家灯火，这一片是首都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

　　江聊原来只在视频里见到过，如今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到了。”连文星的声音将他从迷离中打捞，Enigma不知何时已绕到副驾一侧，替他拉开车门。

　　袖口挽起的小臂在夜色里白得凛冽，Omega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头一次这么身临其境，江聊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一节衣角。

　　他本能地动了动，连文星却在江聊有所动作时，指尖触及对方腕骨，轻微一握。

　　Enigma轻蹙眉头，太瘦了，比他认知中的Omega还要脆弱得多，江聊慌忙想抽回，却被更紧地握住了。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墙壁倒映出两人沉默的轮廓，等江聊跟上了，连文星刷开指纹锁，室内智能声控灯感应次第亮起，Omega干瞪了下眼，没挣脱开手。

　　全景落地窗外，整座外滩正匍匐在他们脚下，晚风穿过微敞的露台大门，撩起纱帘一角，室内充盈着某种冷松与海风混合的气息，好像是Enigma信息素的味道，此刻却温顺地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安抚着居中不为所动的Omega。

　　“喜欢吗？”连文星的语气自然，指腹却若有擦过江聊掌心的一道旧疤，Omega皮肤白皙润泽，疤痕的痕迹仍隐约可触，“这处房产不算太大，就胜在地理位置不错，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装修也比较简约，有什么喜欢的随你添置。”

　　江聊还没从这片灯火里回过神来，连文星摸出了钥匙，金属碰撞声在两人间的寂静里格外清脆，他偏头看过来：“等你成年，这处房产就会直接过户到你的名下。”

　　不再询问，是带着笑意的赠与。

　　Omega脑海忽然恍惚，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冷夜浮现，身下的木板浸得又硬又湿，身上只搭了件单薄的床单，连同用冰箱废纸箱搭建起来挡风的庇护所都岌岌可危，有人正在用掌心暖着他冻僵的脚踝，哼着一首呢喃转音的民谣小调。

　　那个时候，江聊就一直渴望能拥有一栋房子，越大越好，装得下儿时许下的所有幻想。

　　而现在，有人将整个不切实际的梦塞进他的手心。

　　“连……连文星。”江聊后退半步，脚跟磕到客厅的茶几小桌，Omega抿住唇，指甲有意识地掐着掌心，留下几处月牙形的痕迹，幸好连文星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肘弯，Enigma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来。

　　江聊疼得眼眶发酸，触电似的抽回身子，他闷声解释，耳根发烫：“这……”

　　“不合适？”连文星替他说完，忽然很轻地笑了，Enigma弯腰往前凑近，距离瞬间拉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在灯下泛起涟漪，江聊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淡阴影。

　　高匹配度的信息素值能让他偶尔闻清连文星身上那股侵略性极强的信息素，此刻收敛得恰到好处，Enigma的影子将Omega完全笼罩，只留下冷松尾调里一丝密密麻麻的缠绕。

　　连文星的指尖拂过江聊后颈微微发烫的腺体，那里还贴着阻隔贴，边缘已有些卷曲。

　　“北寺那处不算真正意义上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接触家里的生意也不多，好像就这里还算拿得出手。”Enigma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缓了一步，“你先收着，我以后都会慢慢补偿你的。”

　　话音停在这里。

　　窗外恰有渡轮拉响汽笛，隐约有悠长的鸣叫撕开夜幕，江聊在左耳的空白里听见依稀震耳的心跳，与海关大楼顶端沉沉荡开的整点钟声交融成相同的频率。

　　Omega站在原地没动，鞋尖蹭着深灰色地毯的边缘，声音发紧：“连文星，还是不行。”

　　“怎么不行？”连文星拉开些距离，背靠着阳台，在他背后，灯火流淌成背景板，反而让Enigma的轮廓在逆光里分外清晰。

　　“太贵重了。”

　　“贵重？”连文星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片刻错愕，随即又添上了玩世不恭，“江聊，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还是你根本就不清楚你付出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什……什么？”

　　“一个未终极分化的Omega，可以与分化定型的S级Enigma信息素匹配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这很大程度上就已经说明，不管你终极分化是不是S级，都注定了你不会太自由，这些你是知道的。”

　　“那如果我说点你不知道的呢？”

　　空气中沉闷了几秒。

　　然后连文星听见了很轻的吸气声，接着是Enigma低沉的嗓音：“Enigma是位于ABO之上的顶级性别，国家会酌情并且优先考虑高等级群体的需求，根据我的综合情况分配合适且优质的配偶，而对于与我高匹配信息值的Omega你，也就只差把强制结婚摆在明面上了。”

　　“我的腺体损伤，并不允许我撑过Enigma的终极分化期，当时我爆发得太突然，所以……”连文星说得理所当然，“我的家族临时找了个Omega来安抚，甚至引导我可以主动释放Enigma腺体过分堆积下的信息素。”

　　“你的幸运，只是因为你我信息素之间的高匹配值。”连文星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江聊后颈的阻隔贴边缘，只是触碰，甚至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你对我的信息素消化得出奇顺利，那如果你不是，否则我对你Omega腺体的伤害是无法估计，也是不可逆的。”

　　江聊整个脊背都僵住了。

　　“所以。”连文星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弯着，里面盛着窗外偷渡进来的光，“你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都只怕我能对你做得还远远不够。”

　　江聊忽然觉得喉咙发干，Omega张了张口，他想说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也确确实实明确了自己得到的补偿，他其实更想说的是没必要，连家许诺给他的是全权负责他被耽误的这一年时间，一年之后Omega自然会回到自己该有的人生轨迹，何况聊城那些真金白银不是砸着随便玩玩的，那现在又有什么必要呢？

　　所有过于美好的馈赠，标价都藏在了一次命运的转角处。

　　Omega喉间像被钟声锈住了。

　　江聊看见玻璃窗上两人交叠的倒影，扫过连文星垂在自己颈肩的手臂，指尖此刻悬停在距他腺体不到几厘米的空隙，Enigma的指腹胁迫擦过他腺体周围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会做这一切，”江聊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就只是因为那一场意外，你出于对我……”

　　Enigma的心跳全乱了。

　　江聊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连文星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那里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连文星笑出声，胸腔震动隔着空气快要传过来，“因为这里是我的房产，是可以属于我们的地方。”

　　“不仅仅在老宅，连同北寺别墅，”Enigma承认得坦荡，“到处都是我大爷爷的眼线，对我对我二爷爷对我父亲，他一向管得简单。”

　　Enigma的呼吸擦过他耳廓时，落下近似叹息的低语，停留片刻，他转身往阳台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何况这里离连家为你安排的学校最近，你平常通勤也比较方便，住在这里是目前对你最好的选择，你还要接着胡思乱想下去吗？”

　　操。

　　江聊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人也太会了。

　　精准拿捏住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会到让自己连再次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江聊追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哽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那住？”

　　“嗯？”

　　连文星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

　　“都听你的。”Enigma的手落下来，不是落在江聊的后颈，而是很轻地揉了揉Omega的头发，“江聊，那你要不要考虑也让我住进来？”

　　“什么？”Omega欲言又止，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对方刚才的话。

　　连文星倚在阳台栏杆上，海湾的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Enigma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早就预料到江聊的反应。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你要不要考虑，也让我住进来。”

　　江聊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接下来走向有点不太对劲：“……你？你不是应该跟你爷爷住在……”

　　“这里离我大学也更近。”连文星轻描淡写地截断他的话，唇边勾起一道弧度，“对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所在的学校属北州大学附属中学新校区，离我平时上课的地方也不过十几分钟。”

　　“你……不是……”

　　不是也会因为终极分化期而错过高考了吗？

　　江聊呼吸一滞。

　　“提前保送。”

　　保送？

　　北州大学！！！

　　闻名国内外的顶尖学府，那个自己拼命追逐，前任一句口嗨提过试试看的目标，原来连文星也早就……早就已经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失落，牵连出某种更为尖锐的后知后觉。

　　江聊下意识握紧了手指。

　　“我很抱歉。”连文星察觉到Omega瞬间复杂的心思，他顿了顿，忽然很轻地叹了一声，“那件事不是我的本意。”

　　“你慢慢来。”Enigma朝屋内走了两步，拉回站在风口受凉的Omega，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诱哄般的温和，“我也会帮你，一点点提升成绩，有我在，你不用多担心自己会比他差多少。”

　　江聊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炫耀，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片平静，以及等待他回应的坦然。

　　甚至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平淡。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Enigma总是这样。

　　看似把选择权交到另一方手里，实则早就铺好了所有台阶，连着他那些隐秘的不安和自尊都计算在内，一步步引着他不得不走，走到他的跟前，来到他的身边。

　　“你……”江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也调查他了？”

　　连文星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Omega耳畔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江聊，”Enigma唤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不多过问你的曾经，可你现在是我的Omega。”

　　言外之意，不用多说。

　　连文星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看你刚刚就动了几口筷子，来点饭后水果？还是你想出去试试？”

　　江聊愣在原地，看着Enigma在开放式厨房里从容地拿出围裙系上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个Enigma比他想的还要不对劲。

　　江聊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Omega朝着厨房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吃芒果……”

　　顿了顿，江聊又补了一句，耳根微微发热。

　　“房间……你可以睡次卧吗？”

　　连文星系围裙的动作这才不可控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Omega看见，连文星的唇角，在光晕下，缓缓勾起了一个得逞般的弧度。

　　Enigma最深的诱捕从来不是掠夺。

　　是为你建好永不沉没的彼岸，也将绳结轻轻揽进了你的掌心。

　　我的选择，全在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