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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希 ...

  •   江聊一整晚情绪始终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连文星的突然到访,更是因为他已经直截了当地提出要带自己回首都,明晚就动身。

      这份纠结缠绕着他,直到凌晨。

      靠窗悬挂的曼陀罗风铃在夜色中静默,江聊盯着它看了不过十来分钟,就感到体内信息素开始不安分地纠缠交融,身子渐渐发沉发软,眼皮也越来越重,几乎就要完全阖上。

      Omega大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绒被里,从某个角度看去,倒像是他整个人正依恋地拥抱着被子,后颈处的腺体裸露在外,原本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小片青紫咬痕。

      江冥退后几步,将缠着绷带的右手藏进外套衣袖,他敏锐地捕捉到Omega那处隐秘的伤痕,拿起棉签,动作轻柔地为他涂抹药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江聊温热的腺体,江冥不由自主地怔了怔,凝视着熟睡中的人。

      他只是个普通的Beta,从来感受不到信息素的撩拨,自然也嗅不到空气中那张牙舞爪的冷松气息。

      可江聊腺体上清晰可见的咬痕,无一不在诉说着Enigma的侵犯。

      那是……标记。

      属于Enigma的临时标记。

      江冥轻轻推开一扇窗,晚风徐徐,稍稍驱散了房间里浓郁的Enigma信息素。

      或许是腺体中残留的冷松信息素在起作用,江聊的气色看起来竟比往日红润了些,却也依旧瘦小,人如乳名,总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怜惜。

      江冥注视着床上安睡的身影,思绪复杂。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曼陀罗风铃妄图打破这片祥和,蛮横撕开了这一小方天地的安宁,干脆置地在两人的心头。

      Omega伸出床褥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轻颤。

      床头的江聊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他本就睡得不沉,加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晃动,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比起视野中逐渐清晰的轮廓,先来的是一道毫不掩饰的注视。

      江聊呼吸瞬间冷滞。

      类似的场景在脑海中闪现,不同的是那月夜雨清冷,树枝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摇曳,男人狂奔的身影纵身一跃,顺势抛出的石块击碎玻璃的脆响划破长空,他也接连悬挂在二楼的窗沿上,身下匍匐的墙体淌出一道蜿蜒的血痕,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

      小江聊半张脸靠在枕边,呼吸藏进被子里,男人爬了进来,坐在小江聊跟前木板的地上,一抹血瞳色在月色的背光下,冷冷地盯着跟前熟睡的小孩,面不改色。

      江聊应激反应睁开了眼,正对上跟前江冥的视线,他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只落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做噩梦了?”江冥不确定地问,眼神还有些试探。

      那道视线……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按理说经历过那样的事,会做这样的梦也不奇怪,可为什么他对那段记忆毫无印象,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Omega才从梦魇中缓过来。

      “没……”江聊下意识张了张嘴,视线扫了眼江冥,心里一虚,“没有……做噩梦……”

      “要不是奚柚发消息告诉我你回了聊城,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
      “不是。”

      “要不是老师打电话告诉我你回了学校,你是不是不打算见我?”
      “不是。”

      “那我要再不主动来找你,你以后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你的事情了?”
      “不是。”

      Omega一连回答几个不是,江冥站在原地差点要被气乐了。

      也……就要被人给气死了。

      江聊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江冥,他是在膈应自己,把自己推得越来越远,偏偏让所有人心里都埋了一股气,就是不得意。

      明明在近,只能看清Omega眼中闪烁的牵强,可江冥还是清楚地知道,江聊强作镇定下掩藏的一片疲惫与复杂。

      Beta突然就不想过问这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了,一蓦地就这么卡在喉间。

      沉默在彼此间无声蔓延,比周遭所有的铃声听起来还要震耳。

      对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久,江冥终是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寂静,他的声音低沉,褪去了Beta日常少有的散漫和试探的习惯,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透了Omega心中的嘈杂:“江聊,说实话。”

      “你……是不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哥哥了……”

      这问题来得太突兀,太直白,江聊怔在原地,唇瓣微动,却未能即刻发出声音,视线习惯性短暂地交会后,没有回响。

      江冥耗尽了心力,亦或是无法再承受江聊答案可能带来的压力,蓦地起身,朝着身后窗口的方向又退了几步。

      那抹挺拔却难掩落寞的背影,实在不忍心留给眼前的Omega。

      江冥向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上,那无形的纽带仿佛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就在那联系即将彻底湮没之际,久到江冥几乎不再怀抱希望,腰际已经传来窗沿的冷意,点点渗入骨髓,跟前才终于传来了久久的回音。

      江聊有些艰涩地开了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认的。”

      这答案,简短得只有两个字,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激起了千层浪。

      意料之中。

      江冥还是想过。

      等连文星拐出了巷子,不远处车外,站定的老管家木叔目光有些祥和,见人来了,开了后座门:“还不回去吗?你大爷爷催你催得可紧了。”

      “不急。”连文星上了车,“最迟明晚就走。”

      “族里都在传那件意外,纯属无奈之举。”木叔忍不住揶揄,“怎么现在看来,你本人倒是挺愿意的,大半夜就只是守株待那个Omega,到底时在担心什么?”

      连文星系好安全带的身子一端正,视线从窗口映射的Beta背影上挪开,不容置喙:“开车。”

      “啧啧。”木叔无声打趣两声。

      车外忽明忽暗的太阳能节能灯光打在副驾驶人的脸上,这还是连家前段时候那番动静一并建设的,连文星紧抿着唇,右手支棱着下巴,眼底晦暗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木叔早年在连文星爷爷手下做事,都是冲锋陷阵,共过生死的老战友,这么些年一直照顾着连家几个小辈,与其说是个老管家,实际里大有保护顺带监视的心思。

      木叔手放在方向盘上右转时,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正好和后座的Enigma冷不丁打了个照面。

      “我遇见了一个人,在他身上,我看见了两个人的影子。” 连文星讲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犹犹豫豫,神情淡然,说出来的话平静又直接,“那个时候迷迷糊糊只听到有人在叫他,应该是个Beta,而现在他叫江聊,是个还未终极分化甚至跨越等级却与我高匹配度的Omega。”

      “他的眼睛跟……干爹很像……”

      木叔哑言,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声音还算冷静,“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就可以了。”

      “那……为什么你们一定坚信那个孩子不会活下来?”

      “……”

      木叔苦涩,没说什么。

      十几年前的事情,至今仍在捆住一群人,走不出,也没人能帮那个人走得出。

      比起当下困顿的局面,幻想破灭时的那一重击,承担不起,很多人也承担不住。

      又何况不是没有找过那个孩子,只是当年的当事人失踪的失踪,横死的横死,到现在,什么线索都已经断了。

      木叔沉默片刻,只是很客观地陈述:“我无权多说当年的事情,但凭当时情况,那个孩子存活率非常低,甚至可以肯定就不会活下来。”

      这是合理的假设。

      “文星,不要在你干爹面前多提。”

      是连文星少有接收过的警告。

      “……”

      江聊艰难地开口,强忍着情绪,对着庄清,右手拇指捏小指指尖,接着拇指,小指伸出,其他三指握拳,手里的动作越来越缓。

      “我还是想复读,可能要去北省了。”

      Omega内心忐忑,反而是庄清先一步托住了他颤抖的手,只一个微笑地点头,就给了江聊安定。

      “去,我钱早就准备好了,足够的。”

      庄清几乎在一瞬间就看见江聊红了眼眶,眼泪就要掉下来,然后Omega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红得不成样子。

      江聊想他该和那个当了自己十几年的母亲好好谈谈,或者亲口说那一声。

      那天中午的记忆逐渐地在脑海里清晰,那个男人对他招手微笑,说:“好久不见,不记得我了吗?儿子。”

      Omega没有抬头,一声轻声细语:“妈。”

      江冥就靠在一边,看着没有多说话。

      一路上两人不紧不慢赶去高铁站,临近中午,江冥点了餐食打算在路上给江聊垫肚子,他先去拿外卖,Omega就待在候车厅,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机,那件事后他没开过机了。

      满屏消息提醒,江聊从小号切回了企鹅大号,这个号留了不少以前的同学和老师。

      此刻高中校群里似乎在热烈地讨论,消息连续地刷上去,要是按住一会儿,一眨眼就堆积了几百上千条消息了。

      “今年考上北州大学好像就那么一两个人吧?”

      “什么叫好像,学校撑死考这么多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不是尖子班那个叫乐又年的?我就记住了这一个名字,挺好听,刚刚看他上台,还挺帅的。”

      “是挺好,也就谈恋爱脚踏两条船,冷暴力初恋一寒假,热暴力带妹一寒假,百日誓师提分手,高考当天穿初恋送的衣服一整套去参加高考,分手过后还时不时打探消息,只为一句我还是希望他好。”

      “我呸——”

      “这种好人能考上,我是一点也不眼红,全是进入社会祸害别的Omega的担忧。”

      “这样的操作会是考上北州大学这样顶尖大学的人该有的吗?”

      “反正他脚踏两只船,无缝衔接是真的。”

      “听说乐又年最后毕业在一起的对象还是他初恋一起来这个学校的好朋友。”

      “……”

      这会儿学校正在召开高考表彰总结大会,事先也是被推迟才会到现在才召开,体艺馆前张贴了一张超大的学生考上一本院校的招生榜单。

      不少学生想要拥有一个完整的结束,这天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全都相聚于这场大会。

      奚柚噼里啪啦地打字,发送的时候还顺带瞥了眼台上发表感言的乐又年,周边同学的称赞声此起彼伏,然后打字的手速更快了,一脸厌世。

      “人渣又不分高低贵贱。”

      “……”

      奚柚再次抬眼注视的时候,乐又年刚好讲完话鞠躬,场上响起了熙熙攘攘的鼓掌声,他正笑着从台上走下来,回到自己的班级,周围不少同学都在向他起哄。

      奚柚打字发送的对象就换成了江聊,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绝对不会眼瞎认不到,那个Omega回了聊城,甚至就是在躲着自己。

      可为什么呢?

      这些消息也许没几天后就会被吞掉,可是奚柚现在立刻马上就是需要过过嘴瘾。

      [西柚:妈呀,看到一个恶心玩意儿了。]

      [西柚:要是再多说两句,我可能原地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西柚:我就知道我前男友为什么和乐又年关系好了,因为都不是个东西。]

      [西柚:物以类聚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西柚:宝宝,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但也记得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你的身体最重要了。]

      [西柚:外面的Alpha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哈,记得离得远远的,当然Enigma大概率是遇不到的。]

      [……]

      说不在意乐又年考上国内顶尖大学是假的,何况自己又……偶然得知这样的消息,没有打击,没有沮丧,心理没有不平衡,怎么可能是真的。

      还没等到回复的消息,奚柚就转成了语音,估计是不方便打字,他的情绪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听着也不是很好。

      自从高考完后,江聊一整个人就是失踪了一般,许久没能联系到他的奚柚快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很想江聊,对他这种不告而别的行为深恶痛绝。

      直到……直到得知江聊根本没有参加最后一趟考试,出了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更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刺激到Omega。

      奚柚提前几分钟出了体艺馆,在不远处樟树下,这会儿已经散席,老规矩都是尖子班先撤出来,平行班待在原地等候,结果是奚柚一眼就看见了走在人群前,被众多老师同学簇拥着出来,一脸伪善谦虚的乐又年。

      注意到不远处异样的视线,乐又年放轻了下楼的脚步,轻扬的同时缓缓站定,朝着手拿电话正在发言的奚柚望去,眸意透露着几分轻蔑的淡然。

      奚柚只狠狠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

      乐又年真他妈实在太令人倒胃口了。

      看一眼他就想吐。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奚柚缓了会儿心理,背过身不理人,声音透露着几分正经:“Listen,一只。”

      乐又年微不可至皱了下眉,直觉告诉他,奚柚正聊的那边可能是江聊,他的Omega前男友,他的初恋,也是他的白月光。

      “你一定要知道,对的人始终是站在你前进上升路口的。”

      “当然会有影响,多多少少都会受影响的,这是一段感情过后再正常不错的心理现象。”

      “但是你自己一定要想明白。”

      “如果一个人他的行为对你产生了不好的影响,那么就注定了。”

      “这个人就不是老天安排给你的最好的那个人。”

      Omega直愣愣地停留在了原地,明明自己几乎要陷入随意沉沦的人生。

      可现在,不远处好像始终有人在挂念,在近Beta的关怀也并不刺眼,江冥静静笼罩着Omega眼前刺眼的光线,缓缓蹲下与他视线持平,是温润带着不变的如一。

      原来在最黯淡的记忆沟壑里,光会不期而遇,也会有人先一步来到我的身边。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Y国。

      归芜山私人墓园。

      云雾蒙蒙,一缕阳光同样破晓而出,照亮这方天地最高处的一处古树,枝干旁逸斜出,枝繁叶茂。

      紧接着,更多阳光穿过树梢穿透进来,其古树之下,一座石碑孤零零树立于此。

      其石碑之上镌刻着:

      秦辛、鹿呦之子——鹿恙。

      Enigma走上坡,视线刚捕捉到墓碑前的身影,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才彻底松了口气,听上去像濒死的鱼八百年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那鱼语速快得出奇,“我真被鹿呦吓死了,我一身冷汗都冒出来了,我一整个心跳骤停猝死了……我真都不敢想,他要真在我这儿出事,你迟早还不得弄死我。”

      “嗯。”Enigma没否认,要是鹿呦出事,他的确可能会这么干。

      那人:“……”

      Omega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意,呼吸隐隐颤抖着,一个人蜷坐在石碑跟前,整个头被双臂包围住,埋进臂腕间,完全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情绪。

      Enigma心口发紧,走近Omega,在他旁边席地而坐,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试图安慰鹿呦一道永远也克服不掉的旧疾。

      希望,希望还是会不期而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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