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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案牍积怨,旧恨新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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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烛火燃到三更,烛泪淌满了铜台,像凝固的血泪。赵珩坐在案前,面前堆着的公文依旧像座小山,江南漕运的账册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火下扭曲成鬼脸,看得他眼冒金星。
“殿下,这么晚了,应该累了吧,歇会儿吧?”贴身太监小李子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眼底的红丝比烛芯还浓,心疼得直皱眉,“殿下你这都熬了大半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赵珩没抬头,手里的朱笔在账册上划了个圈,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页。“歇?陆瑾康能让我歇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这些烫手山芋扔给我,想看我出丑,想让我没时间……”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小李子懂。是想让他没时间去想云眠公主,没时间去打探她在陆府的消息。
自那日翻墙见过云眠,赵珩的心就像被猫爪挠着,坐立难安。他知道云眠嫁得委屈,知道她心里有气,可他身不由己。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父皇的猜忌、陆瑾康的锋芒、柳家的掣肘……哪一样都容不得他任性。
他原想今晚处理完这些公文,明日一早便借故去陆府附近“巡查”,哪怕远远看一眼云眠的院子也好。可眼下这堆账册,怕是熬到天亮也理不清。
“这陆太傅,也太欺人太甚了。”李德全替他不平,“哪有把吏部的活儿往东宫推的道理?”
赵珩冷笑一声,将朱笔扔在案上。墨汁溅在“江南盐商”几个字上,晕开一团黑。“他不是欺我,是欺东宫,欺父皇老了,镇不住他了。”
他想起陆瑾康那张冷硬的脸,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眼底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个寒门出身的权臣,靠着父皇的提拔一步步登顶,如今却反过来,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他这个太子,都成了对方棋盘上的棋子。
而云眠……他的云眠,竟成了这场权力博弈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端起参汤一饮而尽,参味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慌张。“殿下,宫里来的小公公说,有要事禀报。”
赵珩皱了皱眉:“什么事?”
侍卫领着一个小太监走进来,那太监是养心殿当差的,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回太子殿下,方才小的路过陆府附近,听陆府的下人闲聊,说……说云眠公主给陆太傅送了样东西。”
赵珩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东西?”
“好像是……是公主亲手编的一个平安结,红绳编的,虽说看着不怎么精巧,可陆大人收了,还留公主在书房说了好一阵子话呢。”小太监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说啊,陆大人看那平安结的眼神,都比看公文温柔些。”
“啪——”
赵珩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来,墨汁泼了满桌,溅得那些公文上都是黑点点。
“亲手编的平安结?”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眼底的红丝更盛,像要燃起来似的,“她刚嫁过去几天,就给他编平安结?还留他书房说话?”
小李子吓得连忙跪下:“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不过是下人瞎传,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你说的倒是好听。”赵珩一把抓起案上的账册,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陆瑾康早上才把这些破烂塞给我,她晚上就去给人家送平安结?她是故意的!故意气我!”
他知道云眠娇纵,知道她会闹脾气,可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在他为她焦头烂额、与陆瑾康明争暗斗的时候,她却在陆府,为那个男人编平安结,留他书房……
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那些太液池边的承诺,难道都成了过眼云烟?
赵珩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炸开似的。他走到窗边,望着陆府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仿佛能看到,静云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她和陆瑾康相对而坐,言笑晏晏。
“好,好得很。”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不甘,“姜云眠,你可真行。”
小李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在烛火下拉得又细又长,像根即将绷断的弦。他知道,殿下这是真伤了心。
过了许久,赵珩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把地上的账册捡起来。”
李德全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
“陆瑾康想让我忙,我偏不如他意。”赵珩走到案前,重新拿起一支笔,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账册,明日让柳家的人来处理。我要去趟陆府。”
“殿下,这夜深了……”李德全劝道。
“夜深才好。”赵珩打断他,笔尖在纸上落下,墨痕深重,“我倒要去看看,她给陆瑾康编的平安结,到底有多好看。”
烛火依旧在燃,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像覆了层寒冰。东宫的夜,比陆府的更冷,因为这里藏着的,不仅有权谋的算计,还有一段被现实碾碎的旧梦,和一颗在嫉妒与不甘中,渐渐冷却的心。
而陆府的静云院,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姜云眠正指着手札上的一句话,跟陆瑾康解释江南绣娘的技法,浑然不知东宫那边,正因为她那个“丑兮兮”的平安结,掀起了一场新的风波。
红绳系住的,或许不只是两颗靠近的心,还有一段被牵扯得越来越紧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