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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琐屑风波,暗里周全 ...

  •   景和二十三年,九月十三。

      天刚蒙蒙亮,静云院的窗纸便被晨露浸得发潮,隐约透进些微青灰色的天光。姜云眠是被廊下扫叶的声音惊醒的,睁开眼时,帐顶的鸾凤刺绣在微光里模糊成一团暗红,倒比昨夜的烛火更添了几分寂寥。

      外间的榻上空空如也,锦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那个背对着她躺下的身影,只是一场恍惚的梦。唯有小几上那枚玉质温润的螭龙佩,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陆瑾康的清冷气息。

      “公主醒了?”挽月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睁着眼出神,轻声问道,“可要起身梳洗?”

      姜云眠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没看挽月,只望着帐门处那道缝隙,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他人呢?”

      “陆大人天不亮就去前院书房了,”挽月拧干帕子递过去,“管家来问过,说卯时三刻要开早会,商议江南漕运的事。”

      姜云眠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冷水激得她打了个轻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江南漕运?她记得那是太子母族柳家的地盘,陆瑾康这是刚成婚,就急着对东宫动手了?

      她将帕子扔回铜盆,水花溅在描金的盆底,发出细碎的声响。“知道了。”她淡淡应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挽月伺候她多年,瞧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便知这位主子心里又憋着气了。

      梳洗罢,侍女捧来今日的衣物。是件石青色的杭绸襦裙,领口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料子也是上等的,可姜云眠只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她拈起衣袖,指尖在布料上划了划,像是在嫌弃上面沾了灰,“陆府就给我穿这个?”

      挽月心里咯噔一下。这裙子是昨日陆府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苏州织造新贡的云锦,比宫里的料子还要软滑,怎么就入不了公主的眼了?

      “公主,这是……”

      “太糙了。”姜云眠没等她说完,便将裙子扔回托盘,语气带着惯有的娇纵,“磨得皮肤疼。去,把我带来的那匹软烟罗取来,让裁缝照着宫里的样子,给我做件新的。”

      软烟罗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一匹能抵半个中等人家的家产,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挽月面露难色:“公主,软烟罗太金贵了,而且……”而且陆府的裁缝未必敢动皇家带来的料子。

      “而且什么?”姜云眠挑眉,眼神里带了点挑衅,“我是陆府的主母,穿件自己喜欢的衣服都不行?还是说,陆大人觉得我配不上这料子?”

      这话堵得挽月没法接,只能讪讪地应了声“是”,转身去取料子。姜云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陆瑾康,你想让我守你的规矩?那我偏要给你找点事做。

      早饭摆在正屋的八仙桌上,四碟小菜,一盅白粥,还有两笼水晶虾饺。厨子的手艺其实不错,虾饺皮薄馅足,咬一口能溢出鲜美的汤汁,可姜云眠只舀了一勺粥,便皱着眉放下了勺子。

      “这粥怎么回事?”她用银匙敲了敲碗沿,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站在旁边的侍女心惊,“米是陈米,熬得也不够烂,是给人吃的吗?”

      侍女“噗通”一声跪下了,脸色惨白:“回夫人,这米是新收的江南米,熬了足足一个时辰……”

      “哦?江南米?”姜云眠冷笑一声,用银匙拨着碗里的米粒,“我在宫里吃的江南米,可不是这个味道。看来陆府的厨子,连米都分不清好坏。”

      她放下银匙,站起身,裙摆扫过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这饭我不吃了,让人把厨房的厨子换了吧,别污了我的嘴。”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屋,留下一屋子噤若寒蝉的下人。挽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暗暗叹气——公主这是铁了心要跟陆大人较劲了。

      而此时的前院书房,气氛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陆瑾康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漕运账目,眉头紧锁。账面上的数字看似规整,可细究起来,处处都是漏洞,显然是柳家的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大人,江南织造局的回函到了,”沈砚将一封密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说,柳家的三公子最近频繁接触盐商,似乎在筹钱。”

      陆瑾康接过密信,拆开看了几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筹钱?看来柳家是察觉到他要动手,想先一步打通关节。

      他将密信揉成一团,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丝竹声。那声音算不上难听,却咿咿呀呀的,在这严肃的议事场合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瑾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人,好像是……静云院那边传来的。”沈砚侧耳听了听,脸色有些尴尬,“像是夫人院里的侍女在奏乐。”

      陆瑾康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没抬头,只淡淡道:“继续说。”

      沈砚愣了一下,见他神色如常,便继续汇报漕运的事。可那丝竹声却越来越响,时而急促,时而拖沓,像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里发慌。连旁边站着的几个属官,都忍不住频频往窗外看。

      陆瑾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除了那位刚嫁过来的公主,没人敢在他处理公务时如此放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账目上,可耳边的丝竹声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甚至能想象出姜云眠此刻的样子,大概正斜倚在软榻上,看着侍女奏乐,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

      “吵死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

      沈砚没听清,刚要问,却见陆瑾康抬手打断了他:“今日就到这里,漕运的事,你们先去查柳家与盐商的往来,有消息立刻报给我。”

      属官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陆瑾康和沈砚两人,那丝竹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大人,”沈砚犹豫着开口,“夫人那边……”

      陆瑾康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边。后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静云院的飞檐,青灰色的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让管家去库房看看,把前年西域进贡的那批和田玉茶具取出来,送到静云院去。”

      沈砚愣住了:“大人,那套茶具您不是说要留着……”

      “她嫌茶烫,”陆瑾康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玉具散热快,合她的意。”

      沈砚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跟着陆瑾康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谁如此“迁就”。

      陆瑾康像是没看到他的惊讶,继续吩咐:“还有,让苏州织造赶制十箱云锦,颜色要鲜亮些的,花样拣时兴的绣,三日内送到府里。”

      “十箱?”沈砚吓了一跳,“夫人一个人……”

      “她不是嫌衣料糙吗?”陆瑾康的眼神飘向远处,落在静云院的方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多送些,让她慢慢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去御膳房打听一下,有没有退下来的厨子,要擅长做江南菜的,高薪聘到府里来。”

      沈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夫人早上嫌饭菜不合口的事,已经传到大人耳朵里了。他看着陆瑾康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冷面阎罗,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属下这就去办。”沈砚躬身应道,转身要走,却被陆瑾康叫住。

      “等等。”陆瑾康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份奏折上,那是关于江南漕运的弹劾章,“别让她知道是我吩咐的。”

      沈砚会心一笑:“属下明白。就说是……管家看着夫人新来乍到,想让夫人住得舒心些。”

      陆瑾康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沈砚退出去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陆瑾康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被揉皱的密信,重新展开。可不知怎的,刚才那些让他烦躁的账目漏洞,此刻竟没那么刺眼了。

      他想起姜云眠早上嫌衣料糙时,大概是皱着眉,像只被惹恼的小猫;想起她嫌饭菜不合口时,大概是噘着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真是……”他低声说了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添乱。”

      而静云院里,姜云眠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喂鱼。池塘里的锦鲤被养得肥硕,见她撒下鱼食,便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搅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公主,您看!”挽月手里捧着一套茶具跑进来,脸上带着惊讶,“管家刚送来的,说是给您用的。”

      姜云眠抬眼一看,只见那套茶具是用羊脂白玉做的,茶杯上雕着缠枝莲纹,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这是……”她有些愣住了。

      “管家说,是库房里存了多年的珍品,想着公主爱喝茶,就送来给您用了。”挽月拿起一个茶杯,入手微凉,“您别说,这玉杯看着就凉快,泡茶肯定不烫嘴。”

      姜云眠没说话,只拿起一个茶杯,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当然知道这茶具的来历,去年西域进贡时,父皇还拿出来赏玩过,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了下文。没想到,竟落到了陆瑾康手里。

      他这是什么意思?想用一套茶具收买她?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负责采买的管事,脸上堆着笑:“夫人,苏州织造那边送了些新云锦来,说是让您挑挑样子,看看喜欢哪种。”

      十几个锦盒被抬了进来,打开一看,里面的云锦颜色各异,绯红的像晚霞,月白的像流云,上面绣着凤凰、牡丹、缠枝莲,针脚细密,比她带来的软烟罗还要精致。

      姜云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紧接着,厨房的厨子也换了。新来的厨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据说在御膳房待了三十年,一手江南菜做得出神入化。中午送来的饭菜,一碗碧梗粥熬得绵密软糯,几碟小菜清爽可口,连虾饺里的汤汁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鲜甜。

      挽月吃得眉开眼笑:“公主,这厨子的手艺真好,比宫里的还地道呢!”

      姜云眠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满桌的精致菜肴,看着廊下那套白玉茶具,看着堆在角落里的云锦,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原以为,陆瑾康会像昨日拜堂时那样,冷着脸斥责她,甚至罚她禁足。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却不动声色地满足了她所有的“找茬”。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傍晚时分,陆瑾康处理完公务,回到静云院。刚走进院门,就看到姜云眠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匹云锦,却没看,只望着池塘发呆。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柔和了几分。

      他脚步顿了顿,竟有些不忍打扰。

      “陆大人回来了?”还是姜云眠先看到了他,站起身,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陆瑾康“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廊下的茶具和云锦,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淡淡道:“今日的茶,还烫吗?”

      姜云眠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不烫了。”

      “衣料呢?”他又问,“还糙吗?”

      “……不糙了。”

      “饭菜呢?”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合口吗?”

      姜云眠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看着池塘里的锦鲤:“还好。”

      陆瑾康没再说话,只转身往正屋走。经过她身边时,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住得不舒服,就直说。没必要拿这些琐事赌气。”

      姜云眠猛地回头,想说什么,却只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正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是在找茬,知道她是在赌气,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满足了她所有的无理取闹。

      池塘里的锦鲤又涌了过来,在水面上激起细碎的水花。姜云眠看着它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这个陆瑾康,并不像她想的那么冷硬。

      而正屋里,陆瑾康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却没喝。他看着窗外姜云眠的身影,眉头微蹙。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可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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