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朱门启,红妆冷,烛影摇戈 ...

  •   景和二十三年,九月十二。

      这日的京城像是被打翻了胭脂盒,从朱雀大街到陆府门前,十里红绸缠满了道旁的槐树枝,金粉洒地,香风扑面。天还未亮透,陆府的下人已捧着铜盆、提着灯笼在廊下候着,廊柱上新贴的“囍”字被晨露打湿了边角,墨色晕染开来,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而坤宁宫偏殿的烛火,已燃了整整一夜。

      姜云眠是被窗外的喜鹊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檐角的冰棱在微光里泛着冷光,像一串串碎裂的水晶。挽月正拿着一把象牙梳,站在榻边候着,见她醒了,忙轻声道:“公主醒了?吉时快到了,该梳妆了。”

      软榻旁的妆台上,早已摆好了全套的嫁妆首饰。赤金镶红宝的凤冠摆在最中央,凤凰的尾羽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流苏垂落,轻轻一碰便叮咚作响;旁边是十二支点翠嵌珠的步摇,每一支的翠羽都来自岭南的翡翠鸟,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还有一叠叠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绸嫁衣,堆在紫檀木的衣箱上,绸缎的光泽流动,像凝固的霞光。

      可姜云眠的目光,却落在了妆台最角落的那一件物事上——一件藕荷色的披风。

      那披风是用上好的杭绸做的,里子衬着雪白的狐裘,领口处绣着几枝折枝梅,针脚细密,是太子赵珩亲手替她挑的花样。去年冬至,她偶感风寒,赵珩便寻了江南最好的绣娘,赶制了这件披风送来,还笑着说:“阿眠穿这颜色好看,像开春的桃花。”

      “把那件披风拿来。”姜云眠的声音有些发哑,刚睡醒的慵懒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挽月愣了一下,忙劝道:“公主,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该穿正红色的……”

      “我要穿那件。”姜云眠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却没了商量的余地。

      挽月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依言取来了披风。藕荷色的绸缎在满室的红妆里,显得格外素净,像一抹不合时宜的月色。姜云眠接过披风,指尖拂过领口的折枝梅,绣线的触感温热,恍惚间,仿佛还能想起赵珩替她披上时的温度。

      “梳头吧。”她转过身,背对挽月,声音轻得像叹息。

      挽月拿起象牙梳,轻轻梳过她的长发。姜云眠的头发很长,乌黑如瀑,垂落在肩后,几乎拖到地上。梳到发尾时,挽月的动作顿了顿——那里还缠着一缕月白的流苏,是赵珩去年重阳送的那一缕,她竟一直没摘。

      “这流苏……”挽月犹豫着要不要提醒。

      “留着。”姜云眠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别让别人看见就好。”

      挽月没再说话,只小心翼翼地将那缕流苏藏在发髻深处,再用一支赤金的簪子固定住。随后,她开始为姜云眠上妆。脂粉是用珍珠磨的,扑在脸上,瞬间掩去了昨夜的泪痕;眉黛是用螺子黛画的,细细描出远山含黛的形状;唇脂是用胭脂花汁调的,点在唇上,像绽开的红梅。

      妆梳到一半,宫里的尚宫来了。尚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脸上带着标准的笑意,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公主,陛下让老奴送来这个,说是给公主压箱底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玉质温润,隐隐能看到里面的流云纹。姜云眠认得,这是先皇后的遗物,父皇一直收在养心殿的暗格里。她接过平安扣,指尖触到玉的微凉,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也是这样,在她生辰时,亲手为她戴上平安扣。

      “替陛下谢过。”姜云眠将平安扣塞进袖口,那里紧贴着胸口,能感受到玉的凉,也能感受到衣襟里那块刻着“珩”字的玉佩——那是赵珩昨夜留下的,她一夜未摘。

      尚宫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无非是“嫁入陆府要谨守妇道”“辅佐太傅共掌家宅”之类,姜云眠听得心不在焉,只偶尔点头应着。等尚宫走了,妆也差不多梳好了。

      挽月扶着姜云眠站起身,替她穿上那身繁复的红嫁衣。领口的盘扣要一颗一颗系好,袖摆的流苏要理顺,裙摆的龙凤纹要对齐——一套衣服穿下来,竟用了近半个时辰。最后,挽月拿起那件藕荷色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公主,您看……”挽月递过一面菱花镜。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唇点朱砂,一身红嫁衣衬得肌肤胜雪。可肩上那抹藕荷色的披风,却像一道浅浅的伤痕,横亘在这喜庆的红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与悲凉。

      姜云眠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孤勇。

      “这样,就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赌气。是跟父皇,还是跟赵珩,抑或是跟那个素未谋面、却即将成为她夫君的陆瑾康?或许,她只是想抓住点什么,抓住那些正在一点点溜走的旧时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了,喜鹊的叫声更欢了,隐约还能听到宫门外传来的鼓乐声——那是陆府的迎亲队伍到了。

      陆府的迎亲队伍,是从卯时三刻出发的。

      陆瑾康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衣料是江宁织造特意赶制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团龙纹,行走间,金线在晨光里流动,仿佛有真龙盘旋。他身量颀长,肩宽腰窄,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今日用一根赤金镶玉的发冠束着,更显得面如冠玉,目若寒星。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郎官的喜气。

      迎亲的队伍很长,前面是十二对吹鼓手,吹着《百鸟朝凤》的曲子,唢呐声高亢,笛子声清亮,却怎么也吹不散陆瑾康周身的寒气。后面跟着二十四个抬嫁妆的壮汉,箱子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压得扁担微微弯曲;再后面是捧着聘礼的侍从,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琳琅满目,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陆瑾康。

      他端坐在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腰间悬着一把玉柄长刀,是先帝赐的“镇国刀”,刀鞘上的金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目不斜视,目光落在前方宫墙的朱漆大门上,仿佛那不是即将迎娶新娘的地方,而是需要他披荆斩棘的战场。

      “大人,快到宫门了。”沈砚骑马跟在他身侧,低声提醒道。

      陆瑾康“嗯”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那雕花是西域的工匠刻的,繁复而精致,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他想起昨日朝堂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瑾康啊,云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嫁入你陆府,可要好好待她。”那语气里的敲打,他听得懂。这桩婚事,从来都不是喜结连理,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皇帝用一个公主,换他暂时收敛锋芒;而他,用一场婚姻,换继续执掌吏部的权力。

      至于那位娇纵的公主……陆瑾康的目光冷了冷。传闻中,她是京城最明艳的花,也是最刺人的玫瑰,仗着皇帝的宠爱,在宫里横着走,还和太子赵珩不清不楚。昨日沈砚来报,说太子昨夜竟翻墙进了公主府,逗留了近半个时辰。

      陆瑾康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缰绳。他不在乎这桩婚事里有多少算计,也不在乎这位公主心里装着谁。他只知道,从今日起,姜云眠便是他陆瑾康的妻,是陆府的主母。进了他的门,就得守他的规矩,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迎亲队伍到了宫门前,吹鼓手停下了乐声,整个街道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宫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队宫女太监,为首的正是皇帝身边的李德全。

      “陆大人,吉时到了,请随老奴来。”李德全笑得满脸褶子,眼神却在陆瑾康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探究。

      陆瑾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红的吉服在他身上,竟穿出了几分肃杀之气。他跟着李德全往里走,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片片宫苑。沿途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这位陆大人的厉害,半句错话,都可能掉脑袋。

      走到坤宁宫偏殿外,李德全停了脚步,笑道:“大人,公主就在里面,您请。”

      陆瑾康没说话,只抬手推开了那扇朱漆描金的殿门。

      殿内的烛火很亮,映得满室通红。姜云眠正坐在软榻上,背对着他,肩上搭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在一片红里,格外显眼。那颜色,陆瑾康认得——去年宫宴上,太子赵珩穿的常服,就是这个颜色。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姜云眠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她抬眼看向陆瑾康,目光撞在一起,没有初见的羞涩,只有彼此的审视与戒备。她看到他一身大红吉服,却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风;而陆瑾康看到她一身红妆,却披着不属于今日的藕荷色披风,眼底的倔强与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陆大人。”姜云眠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久等了。”

      陆瑾康没接话,只盯着她肩上的披风,语气平淡无波:“公主今日,倒是别致。”

      那语气里的嘲讽,姜云眠听得懂。她故意拢了拢披风,笑道:“这披风是我喜欢的,穿着暖和。陆大人若是不喜,大可以不看。”

      陆瑾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公主既已领了圣旨,便是我陆府的人。陆府的规矩,从今日起,公主该学了。”

      “哦?”姜云眠挑眉,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云锦,发出细碎的声响,“不知陆府的规矩里,有没有‘不准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这一条?”

      她故意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胭脂香混着狐裘的暖香,飘到陆瑾康鼻间。那香气很柔,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看到她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看到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这就是传闻中妖娆明艳的云眠公主,用自己的方式,宣示着最后的抵抗。

      陆瑾康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了几分:“吉时已到,公主该启程了。”

      他没再提披风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可姜云眠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生气,只是习惯了掩饰。

      这认知让她心里竟有了一丝莫名的快意。她转身对挽月道:“替我拿上那个锦盒。”

      挽月递过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那枚刻着“珩”字的玉佩。姜云眠将锦盒塞进袖口,紧紧攥住,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勇气。

      陆瑾康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更冷了,却终究没说什么,只转身往外走:“走吧。”

      姜云眠跟在他身后,穿过殿门,走到庭院里。抬轿的轿夫早已候着,那顶花轿是用紫檀木做的,四周镶着琉璃,里面铺着厚厚的红毯,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陆瑾康站在轿旁,等着她上轿。姜云眠走到轿边,却没立刻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里有她十七年的岁月,有她和赵珩的旧梦,从今往后,都要留在这宫墙里了。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轿帘的百子图上,晕开一小点湿痕。她迅速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花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听到外面传来陆瑾康的声音,冷得像冰:“起轿。”

      花轿晃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姜云眠坐在轿内的红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轿外的鼓乐声又响了起来,比来时更热闹,唢呐声、笛子声、锣鼓声混在一起,震得轿壁微微发颤。

      可她却觉得,这热闹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撩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两旁站满了百姓,都踮着脚看热闹,脸上带着笑意,嘴里说着“恭喜陆大人”“公主真漂亮”之类的吉祥话。阳光透过琉璃轿壁照进来,落在她的红嫁衣上,泛着温暖的光泽,可她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

      她看到陆瑾康骑在马上,走在花轿旁边。他依旧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偶尔有百姓的欢呼声太大,他会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人群,那眼神很冷,带着上位者的威严,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几分。

      这个男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君。权倾朝野,冷酷无情,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姜云眠不知道,自己嫁给他,究竟是福是祸。

      花轿行到朱雀大街的拐角处,忽然顿了一下。姜云眠往外看,只见一队东宫的侍卫正站在路边,为首的是太子赵珩的贴身太监。那太监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不知道放着什么。

      陆瑾康勒住马,目光落在那太监身上,语气平淡:“太子这是何意?”

      太监忙跪下,声音发颤:“回陆大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说,今日是公主大喜的日子,他备了份薄礼,想请公主收下。”

      陆瑾康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吹鼓手都停了乐声,低着头,不敢看。

      轿内的姜云眠,心跳猛地加速。她知道,赵珩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和她,还没断;他是在挑衅陆瑾康,也是在给自己难堪。

      “告诉太子,”陆瑾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冷得像淬了冰,“陆府的礼,不需要外人来送。”

      他说完,不再看那太监,只对轿夫道:“继续走。”

      花轿又开始移动,姜云眠撩着轿帘,看着那队东宫侍卫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她的眼眶又红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赵珩,你这又是何苦……

      一路无话,花轿终于到了陆府门前。

      陆府的大门是新漆的朱红色,门楣上挂着大红的绸花,两侧贴着烫金的“囍”字,比宫里的还要气派。府里的下人都跪在门前,齐声高喊:“恭喜大人!恭喜夫人!”

      陆瑾康翻身下马,走到轿边,伸出手——按照规矩,新郎要亲自扶新娘下轿。

      姜云眠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握刀留下的痕迹。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姜云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姜云眠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警告:“进了这门,就该有进了门的样子。”

      姜云眠咬了咬唇,没说话,只任由他扶着,一步步走下花轿。

      跨火盆,踩红毡,穿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正厅。正厅里摆着天地桌,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带着一股肃穆的气息。陆瑾康的父母早已过世,只有几个远房的族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赞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到——拜天地!”

      陆瑾康牵着姜云眠,对着天地牌位拜了三拜。他的动作标准而僵硬,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姜云眠的心思却有些飘忽,拜下去时,余光瞥见他大红吉服的下摆,与自己的红裙交叠,竟有种荒诞的和谐。

      “二拜高堂!”

      族亲连忙起身,受了他们的礼。姜云眠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探究,或许还有几分同情——谁都知道这场婚事的内情,她这个公主,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夫妻对拜!”

      赞礼官的声音落下,陆瑾康转过身,与姜云眠相对而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姜云眠需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神依旧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姜云眠忽然想起前两日赵珩的拥抱,那样温暖,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连呼吸都带着疏离的寒意。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一股想要激怒他的冲动。

      拜下去时,她故意脚下一崴,身体往旁边倾了倾,裙摆恰好扫过他的靴面。这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刻意。

      陆瑾康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有扶她,只在两人身体即将错开的瞬间,脚下微微一动——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却精准地踩在了她的裙摆上。

      “嘶啦”一声轻响,红裙的下摆被踩住,姜云眠身子一僵,拜到一半的动作顿住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赞礼官都忘了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姜云眠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怒。她猛地抬头,瞪向陆瑾康,眼底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

      陆瑾康却像没事人一样,缓缓收回脚,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公主既入我陆府,便该守陆府的规矩。”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姜云眠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不甘。她知道,他是在警告她,警告她收起那些小动作,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咬着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重新弯腰,完成了这迟来的一拜。只是那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礼成——送入洞房!”

      赞礼官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喜娘连忙上前,扶着姜云眠,快步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姜云眠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陆瑾康一眼。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针一样扎人。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陆瑾康,你等着,这陆府的规矩,我未必就守得了。

      新房在陆府最深处的“静云院”,名字倒是雅致,只是院里的布置,处处透着陆瑾康的风格——简洁,肃穆,甚至带着几分冷清。正屋的门窗都贴着大红的“囍”字,桌上摆着合卺酒,龙凤烛燃得正旺,烛芯爆出噼啪的轻响,映得满室光影晃动。

      喜娘扶着姜云眠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姜云眠坐在床沿,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心里空落落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踩破的裙摆,那道裂口像一道伤疤,提醒着她刚才的屈辱。

      陆瑾康……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大概是宾客散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陆瑾康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大红的吉服,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冷冽。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眼神清明,显然没喝多少。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新郎官的温情。

      姜云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累了。这场对峙,这场挑衅,从清晨到现在,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缓缓躺倒在床上,故意将裙摆往旁边撩了撩,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盘扣,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看着陆瑾康的背影,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撩拨,还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放纵:“太傅大人不是素来以清心寡欲闻名吗?既然对我无意,不如就放了我,我还能回东宫去……”

      话没说完,陆瑾康忽然转过身。

      他的眼神很冷,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她。姜云眠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闭上嘴,却还是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

      陆瑾康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姜云眠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有些后悔了,她不该这样激怒他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能招惹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陆瑾康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颈间的肌肤时,姜云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那触感很轻,却带着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陆瑾康的动作也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隐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他的指尖似乎有些发烫,迅速收了回去,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安分些,否则休怪我不顾及皇家颜面。”

      姜云眠能看到,他的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像被烛火映上的霞光,与他平日里冷硬的形象格格不入。

      原来,这个冷面阎罗,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这个发现让姜云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就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起一圈圈涟漪。

      陆瑾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脸色更沉了些。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外间,那里靠墙放着一张铺着锦褥的榻。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随手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和衣躺了下去,背对着内室,显然是打算在外间过夜。

      烛火依旧在燃,光影在他宽阔的背上晃动,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姜云眠躺在里间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鸳鸯戏水图,却怎么也睡不着。外间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些。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她又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赵珩送的玉佩,冰凉坚硬。

      一边是旧梦,一边是现实。

      一边是温润如玉却终究屈服于权力的太子,一边是冷酷偏执却在细微处泄露慌乱的权臣。

      姜云眠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就要在这陆府的高墙里,重新书写了。

      而那个在外间榻上躺着的男人,将会是她往后余生,最无法回避的存在。

      夜渐渐深了,龙凤烛的火苗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两团小小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

      姜云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太液池边,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笑着向她伸出手,而不远处,穿着玄色常服的陆瑾康正冷冷地看着她……

      榻上的陆瑾康,其实一直没睡着。

      他能清晰地听到内室传来的细微动静,听到她翻身的声音,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她刚才的样子——领口微敞,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妖娆,几分倔强,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明明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刚才触到她肌肤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跳失序。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一心只有朝堂与权力。可遇到姜云眠,这个处处与他作对、时时挑衅他的公主,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清心寡欲”,不过是没遇到能让他失控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公主,是皇帝制衡他的棋子,是太子赵珩的旧爱。他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陆瑾康和姜云眠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