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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雁门夜议,筹粮寻水度难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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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城垛上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士兵们疲惫却坚毅的脸上,甲胄上的水珠顺着甲片缝隙滚落,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傍晚那场秋雨虽停,却给这深秋的边关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陆瑾康站在城楼最高处,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的河流大多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斥候探查的水源情况。他身后,张副将、李校尉、赵统领,还有军需官、几名骑兵队正、负责辎重的小吏,十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站着,靴底踩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人都到齐了?”陆瑾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火把的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回大人,都到齐了。”张副将往前一步,抱拳应道。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白天与匈奴游骑遭遇战时被划了一刀,简单包扎后便赶来议事,此刻脸色有些苍白。
陆瑾康的目光在他手臂上顿了顿,对身后的亲兵道:“去把军医叫来,给张副将重新处理伤口。”
“不用不用,”张副将连忙摆手,“一点小伤,不碍事,大人先说正事。”
陆瑾康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舆图在城楼上铺开。舆图太大,几名小吏连忙上前按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今日下午,我们与从朔州赶来的周将军所部会合,兵力总算补充了些,”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处标记着“朔州”的位置,“但周将军带来的粮草,你们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足五千石,水囊三百个,连支撑两日都难。”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军需官赵吏员脸色最是难看,他手里捧着的账簿上,今日的消耗明细触目惊心:“大人,咱们自己的存粮,加上周将军带来的,满打满算,够全军吃三日。水更紧张,现在每个士兵每日只能领半囊,伤兵也只有一囊……”
“水的事,必须先解决。”陆瑾康打断他,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最终落在雁门关以西三十里的一处标记上,“这里,黑水河。斥候回报,说河水虽因秋汛浑浊,但可以饮用,只是河道两岸有匈奴游骑巡逻。”
李校尉立刻道:“大人是想派人去取水?末将愿带一队骑兵去!”他性子最是急躁,此刻攥着刀柄的手已经泛白。
“不止是取水。”陆瑾康摇头,“黑水河支流多,我派去探查的斥候说,顺着支流往南走十五里,有处山泉,水流稳定,且隐蔽,不易被发现。”他抬眼看向几名骑兵队正,“王队正,你带三百骑兵,今夜三更出发,去山泉处驻守,先把水源守住。记住,动静要小,避开匈奴游骑,天亮前必须回来报信。”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往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校尉,”陆瑾康又道,“你带五百骑兵,四更出发,去黑水河主河道——不用取水,你的任务是吸引匈奴游骑的注意,把他们往东边引,给王队正争取时间。记住,只许佯攻,不许恋战,天亮前必须撤回。”
李校尉有些不乐意:“大人,只是引开他们?不如直接杀了那些游骑,一了百了!”
“不行。”陆瑾康语气坚决,“我们现在缺的是时间和体力,不是硬仗。匈奴游骑机动性强,杀了这队,明天还会来新的,徒增伤亡,划不来。”他看着李校尉,“你的任务是‘引开’,不是‘厮杀’,明白吗?”
“……明白。”李校尉悻悻地应道,却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便宜他们了。”
陆瑾康没理会他的抱怨,转向张副将:“张副将,你伤重,今夜就守在关内,组织人手准备储水器具——木桶、水囊,能装水的都用上,等王队正确认山泉安全,天亮后就派辎重队去运水。”
“是。”张副将沉声应道,眼神里没有丝毫懈怠。
安排完取水的事,城楼上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风吹过火把的“呼呼”声。众人都知道,水的问题能解决,可粮食的问题,才是真正的难题。
“大人,”赵吏员犹豫着开口,“给朝廷的请粮折子,真的……没回音吗?”他负责文书传递,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是他亲手封的火漆,按说此刻早该到京城了。
陆瑾康的脸色沉了沉,指尖在舆图上的“京城”位置用力按了按:“沈砚已经带着一队亲兵去京城催了,按脚程,明日午后能到。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估计,折子十有八九是被压住了。”
“压住了?”一名年轻的队正忍不住惊呼,“谁敢压军粮的折子?这可是掉脑袋的罪!”
“在京城,想让一份折子‘消失’,办法多的是。”陆瑾康的声音很淡,却让人心头发寒,“或许是‘核查’,或许是‘遗漏’,或许……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他没明说是谁,但在场的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多少能猜到几分——朝堂之上,眼红陆瑾康军功的人,可不止一个。
“那怎么办?”赵吏员急得额头冒汗,“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啊!”
“饿着肚子,也要打。”陆瑾康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转向赵统领——这位文官出身的将领此刻正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赵统领,”陆瑾康道,“你立刻再写一封请粮折子,措辞要更急一些,就说‘雁门关危在旦夕,三日无粮则军心动摇’,直接递到御前,绕过户部和兵部。派最得力的斥候去送,用八百里加急,告诉斥候,就算累死马,也要把折子送到皇帝手里。”
赵统领停下笔,抬头道:“大人,绕过户部和兵部,怕是会得罪人……”
“都快饿死了,还怕得罪人?”陆瑾康冷哼一声,“告诉皇帝,若是粮草再不到,我陆瑾康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守不住雁门关——但届时,谁该担这个责任,让他自己掂量。”
赵统领心里一凛,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写。”
“还有,”陆瑾康补充道,“在折子后面附一份清单,把我们的兵力、伤亡、每日消耗都写清楚,一笔一笔,明明白白,让谁都挑不出错来。”
“明白!”
安排完请粮的事,陆瑾康的目光转向几名负责辎重的小吏:“你们几个,都熟悉这附近的村镇吧?”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吏连忙道:“回大人,属下以前跟着商队走过这一带,离雁门关五十里内,有三个村子——王家屯、李家坳、石窝子村,都是靠着边关讨生活的,应该存着些粮食。”
“好。”陆瑾康点头,“李校尉,你明日引开匈奴游骑回来后,带两百亲兵,换上便装,去这三个村子。”
李校尉一愣:“去村子?做什么?”
“借粮。”陆瑾康的声音很清晰,“告诉村民,我们是朝廷的军队,借他们的粮食救急,按市价加倍给钱——若是他们不要钱,就记下数目,等打完仗,让地方官加倍还粮。”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记住,不许强抢,不许扰民,若是有弟兄敢犯规矩,军法处置。”
“加倍给钱?”赵吏员急了,“大人,咱们现在……哪还有钱啊?随军带的饷银,早就换成粮草了……”
“我知道。”陆瑾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金锭,“这是我私人的积蓄,先拿去用。不够的,就写欠条,盖我的印信——告诉村民,我陆瑾康说话算数,绝不会赖账。”
众人看着那几块金锭,都沉默了。谁都知道,陆大人清廉,这些金子怕是他这些年的俸禄攒下来的。
“大人,这怎么行……”张副将急道,“您的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瑾康把锦盒递给李校尉,“拿着。告诉村民,匈奴人要是破了雁门关,他们的村子也保不住,粮食迟早被抢。帮我们,就是帮他们自己。”
李校尉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他用力点头:“末将明白!一定把粮食借回来!”
“还有被劫的那支队伍。”陆瑾康的目光又落在舆图上的吕梁山脉,“赵统领,你派一队人,沿着吕梁山脉西侧搜查——那支队伍被劫后,总会有漏网的士兵,总会有没被抢走的粮草。哪怕找到一石米,一袋面,也是好的。”
赵统领道:“属下已经派了人,只是……吕梁山脉太大,怕是不好找。”
“不好找也要找。”陆瑾康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搜查的弟兄,找到粮草,记大功一次;找到幸存的士兵,带回一个,赏银十两。”
“是!”
城楼上的火把又燃尽了一支,亲兵换上新的,火光更亮了些,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咬牙坚持的韧劲。
陆瑾康看着众人,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现在很难。粮食不够,水不够,敌人还在城外盯着。但我们是大宁的军队,身后是雁门关,是千万百姓。”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坚定,“只要我们能撑过这几日,等朝廷的粮草一到,等我们补足了力气,就一定能把匈奴人打回去!”
“打回去!打回去!”众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好了,都去忙吧。”陆瑾康挥了挥手,“记住,各司其职,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众人抱拳行礼,转身匆匆离去。张副将走在最后,陆瑾康叫住他:“让军医去你帐里,必须处理伤口。”
张副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谢大人。”
城楼很快就空了,只剩下陆瑾康和两名守着舆图的亲兵。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甲胄上的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冻得骨头都发疼。
他走到城垛边,望向城外。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匈奴营帐的篝火,像鬼火一样闪烁着,透着一股狰狞的气息。他知道,今夜安排的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借粮最多撑三五日,找被劫的粮草更是碰运气,真正能指望的,还是朝廷的粮草。
可沈砚能顺利把消息带到吗?皇帝能及时调拨粮草吗?那个在背后压着折子的人,会不会做得更绝?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腾,陆瑾康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喉咙发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大人,天凉了,您要不要回帐歇歇?”一名亲兵小声问道。
陆瑾康摇摇头,目光望向东南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有等着他回去的人。
“再等等。”他低声道,像是在对亲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王队正的消息。”
他必须等,必须撑下去。
为了身后的城,为了城里的人,为了千里之外的牵挂。
夜色更深了,雁门关的城楼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头守护疆土的巨兽。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照亮了陆瑾康挺拔的身影,也照亮了他脚下那条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远处,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不知是王队正出发了,还是李校尉的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陆瑾康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今夜,注定无眠。但只要能找到水源,能借到粮食,能撑到朝廷的粮草到来,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残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