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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东宫筹谋断粮道,深院凝眸盼尺书 ...

  •   紫宸殿的朝会刚散,赵珩便快步回了东宫。明黄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檐角的走兽沉默地俯瞰着宫墙内的暗流涌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殿下,这是刚从西北传回的消息。”内侍李忠捧着一个封了火漆的密函,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陆太傅三天前已在一线天打了场胜仗,斩杀匈奴三千余,生擒左贤王之子呼和。”

      赵珩接过密函,指尖划过冰凉的火漆,上面印着的“陆”字印章清晰可辨。他拆开函纸,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倒真是厉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指尖微微泛白——密函里写着,陆瑾康的大军虽胜,却也折损了近千兵力,更重要的是,随军携带的粮草和水,经此一役,怕是撑不了十日了。

      “还有这个。”李忠又递上一份清单,“这是陆太傅此次出征时,朝廷拨付的粮草明细,以及他与雁门关守将王将军约定的会合队伍所带的补给——按路程算,那支队伍本该在昨日与主力会合,可至今杳无音讯。”

      赵珩展开清单,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三万石米,五千担肉干,还有足够十万人马饮用半月的水囊……”他的指尖在“半月”二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忠,“查了吗?那支会合的队伍为何迟迟未到?”

      “查了。”李忠的声音更低了,“据说是出了‘意外’——过吕梁山脉时遇到山洪,冲毁了大半粮草,剩下的被山匪劫掠,带队的偏将已经上书朝廷请罪,说正在全力追缴。”

      赵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山洪?山匪?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去,再派些人手,查清楚那支队伍的底细——尤其是他们原本带的粮食和水,到底还能撑几天。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人察觉。”

      “是。”李忠应声欲退,又被赵珩叫住。

      “还有,”赵珩的声音沉了几分,“盯着户部和兵部。陆瑾康打了胜仗,按说朝廷该再加派粮草支援,可他性子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你去查,他军中的粮草究竟还能支撑几日,算算日子,他什么时候会向朝廷请粮。”

      李忠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殿下的意图,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道:“奴才明白。只是……陆太傅如今是平叛的主力,若是断了他的粮道……”

      “断粮道?”赵珩打断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本太子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吗?”茶盏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我只是想让朝廷‘慢’一点——毕竟,国库空虚,各地灾情不断,粮草调度总得有个先后顺序,不是吗?”

      李忠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他伺候赵珩多年,太清楚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看似温和的话语里,往往藏着最锋利的算计。

      三日后,李忠再次回报时,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殿下,查清楚了。那支会合的队伍根本没遇到山洪,是被一伙假扮山匪的人劫了——领头的是前户部侍郎的远房侄子,而那侍郎,去年因贪墨案被陆太傅参了一本,革职流放了。”

      “哦?”赵珩挑眉,“这么说,是私仇?”

      “是,但也不全是。”李忠递上一张银票,“奴才在那伙人的窝点搜出了这个,是京城‘万利钱庄’的票号,而这家钱庄的幕后东家,是兵部尚书的表亲。”

      赵珩捏着那张银票,指尖冰凉。兵部尚书向来与他亲近,这事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想借他的势,除掉陆瑾康。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一群蠢货。”

      “那支队伍剩下的粮草,”李忠继续道,“被山匪劫后,只余不足三成,就算现在赶路,到了陆太傅那里,也只够塞牙缝的。按奴才估算,陆太傅军中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五日,五日之后,必向朝廷请粮。”

      “五日……”赵珩沉吟着,手指在案上的舆图上划过,从京城到西北雁门关,驿站快马也要七日才能抵达,“来得及。”他抬眼,对李忠道,“你去告诉兵部尚书,就说……西北战事胶着,粮草调度需谨慎,务必‘核清’陆太傅的实际兵力和损耗,再行拨付——这核查的过程,不妨‘慢’一点。”

      李忠一愣:“殿下,这要是太慢了,怕是会……”

      “会什么?”赵珩抬眸,眼神幽深,“陆太傅是国之柱石,难道还能因为缺几日粮草就败了不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朝堂之上,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李忠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东宫内只剩下赵珩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那片被秋风染黄的树林,久久不语。风卷着落叶飘过窗棂,带着萧瑟的凉意,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他并非真要置陆瑾康于死地,只是……那个位置,那个能站在姜云眠身边的位置,他不甘心拱手让人。

      静云院的桂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姜云眠坐在窗前,手里捧着的针线筐已经空了大半,绣了一半的兰草纹帕子摊在膝上,银针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公主,您都盯着这帕子看半个时辰了,针脚都歪了。”挽月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不行,“要不您先睡会儿?等醒了再绣也不迟。”

      姜云眠摇摇头,放下帕子,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睡不着。”她抬眼看向院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石板路的“呜呜”声,像谁在低声哭泣,“挽月,你说……他那边怎么还没信来?”

      自陆瑾康出征至今,已有半月。按说一线天打了胜仗,总该有封家书寄回来报平安,可她等了一日又一日,别说家书,就连府里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厮,也只带回“陆大人连胜”的只言片语,再问细节,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

      “许是战事太忙了吧。”挽月放下燕窝,拿起帕子看了看,“您看这兰草绣得多好,陆大人要是看到了,肯定喜欢。”她试图转移话题,可姜云眠的目光依旧黏在院门口。

      “忙也该有句话的。”姜云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她心口发紧。

      “公主您别胡思乱想!”挽月急忙打断她,“陆大人那么厉害,怎么会出事?再说了,咱们不是在祠堂求过列祖列宗了吗?肯定会保佑他平安的。”

      姜云眠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个青瓷碗,里面盛着的莲子羹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底的莲子沉了又浮,像她七上八下的心。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早餐端上来,她看一眼就推开;午膳勉强动几筷子,也觉得味同嚼蜡;到了晚上,更是连饭桌都懒得靠近。挽月变着花样做了她爱吃的桂花糕、杏仁酥,可那些往日能让她眉开眼笑的点心,如今摆在面前,只觉得腻得慌。

      “公主,多少吃点吧。”挽月把燕窝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了?要是陆大人回来了,看到您瘦成这样,该心疼了。”

      提到陆瑾康,姜云眠的眼神动了动。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刚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胃里一阵翻腾:“我真的吃不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府里的老管家福伯。姜云眠猛地站起身,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福伯?是不是有信来了?”

      福伯走进来,看到她急切的样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躬身道:“回主母,不是家书……是宫里来的人,说太子殿下有请,邀您明日去东宫赏菊。”

      姜云眠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脸上的光彩瞬间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失落:“知道了,我不去。”

      “主母,”福伯犹豫道,“太子殿下说,他那里有一些西北的消息,或许……或许您会想听。”

      姜云眠的脚步顿住了。

      西北的消息?

      她转过身,看着福伯,眼神里带着挣扎。她不想见赵珩,自从那日宫宴后,她便刻意避着他,可“西北的消息”这五个字,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她的脚步。

      “我知道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回了宫里的人,就说我明日准时到。”

      福伯应声退下。挽月看着她苍白的脸,急道:“公主,您真要去啊?太子殿下他……”

      “我知道他想什么。”姜云眠打断她,重新坐回窗前,目光却空洞地望着远方,“但我只想知道,他那里到底怎么样了。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那一晚,姜云眠又没睡好。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破碎的信纸。她披衣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空的信封——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想给陆瑾康写封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她想他?说她担心他?这些话,她对着空气练了无数遍,却始终没能落笔。

      “陆瑾康,”她对着空信封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到底怎么样了?哪怕给我个报平安的字,也行啊……”

      泪水滴落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颗迟迟等不到回应的心。

      次日清晨,姜云眠梳妆打扮时,对着镜子,才发现自己瘦了好多。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空荡荡的,脸颊也凹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了红血丝,显得格外憔悴。

      “公主,您涂点胭脂吧。”挽月递过一盒桃花膏,“不然太子殿下看到了,该说我们照顾不周了。”

      姜云眠摇了摇头,只淡淡地描了描眉:“不必了。”她只想快点听完消息,快点回来,继续等他的信。

      东宫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挤在庭院里,热闹得有些刺眼。赵珩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花丛边,看到姜云眠走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阿眠,你来了。”

      姜云眠屈膝行礼,声音疏离:“殿下找我来,说有西北的消息?”

      赵珩引着她在亭子里坐下,侍女奉上茶水,他才缓缓开口:“是有一些消息。陆太傅在一线天打了胜仗,这你该知道了。”

      “我知道。”姜云眠追问,“还有呢?他……他还好吗?”

      “好?”赵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或许吧。只是听说,他军中的粮草不太够用了——一线天那一仗虽然胜了,却损耗不小,后续的补给也迟迟跟不上。”他抬眼,看着姜云眠瞬间苍白的脸,“而且,他派去与雁门关会合的队伍,至今没到,怕是……”

      “怕是什么?”姜云眠的声音发颤,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怕是遇到不测了。”赵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姜云眠心上,“阿眠,你也知道,西北苦寒,粮草和水就是命脉。若是这两样断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姜云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菊花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赵珩的声音在反复回荡:“粮草断了……水断了……”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赵珩心里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的执念压了下去。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姜云眠猛地避开。

      “我要回去了。”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多谢殿下告知,告辞。”

      说完,她转身就走,甚至忘了行礼。单薄的背影穿过热闹的菊花丛,显得格外孤寂,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赵珩看着她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一想到她或许会因此对陆瑾康失望,或许会……回到自己身边,他就控制不住地想再推一把。

      回到陆府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在静云院的石板路上,却暖不了姜云眠冰冷的心。她走到祠堂,再次跪下,对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遍遍地祈祷:“求你们保佑他……求你们……”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冰冷的蒲团上,晕开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此刻的西北,陆瑾康的大军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更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在京城悄然拉开序幕。她只知道,她要等下去,等那封迟来的家书,等那个承诺会平安归来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门口的石板路被她望穿了,桌上的点心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封家书,始终没有来。

      姜云眠的身子越来越弱,常常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下午,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挽月急得没办法,只能去求太医。太医诊脉后,只说是忧思过度,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却治标不治本——心病还需心药医,她的药,是那封来自西北的信,是那个叫陆瑾康的人。

      这日傍晚,天空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愁绪。姜云眠趴在窗前,看着雨丝织成的帘幕,眼神空洞。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福伯的高喊:“主母!主母!西北来的信!是陆大人的家书!”

      姜云眠猛地抬起头,像一道闪电劈过沉寂的心湖。她踉跄着起身,几乎是跑着迎了出去。

      “信呢?信在哪里?”她抓住福伯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福伯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封,递到她手里:“刚到的,送信用的小厮说,这是陆大人在黑风口大捷后,连夜写的!”

      姜云眠接过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信封上沾着些许尘土,还带着雨水的潮湿,上面是陆瑾康熟悉的字迹,只有两个字:“云眠亲启。”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却带着一丝仓促:

      “云眠,见字安。一线天、黑风口皆胜,勿念。粮草暂足,待破匈奴主营,便归。”

      寥寥数语,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一句温情的问候都没有。

      可姜云眠看着这几行字,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不是哭他写得少,而是哭这几个字里的安稳——“勿念”,“归”。

      他很好,他会回来。

      这就够了。

      她把信纸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雨还在下,可她的心里,却像是照进了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挽月,”她擦干眼泪,脸上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笑容,“我饿了,你去让厨房做碗阳春面吧,多加个蛋。”

      挽月看着她终于有了血色的脸,喜极而泣:“哎!奴婢这就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却不再是愁绪,而是滋润心田的甘露。姜云眠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一遍遍地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知道,他还在打仗,还会遇到危险,可只要他还想着回来,只要她还能收到这样的家书,她就有勇气等下去。

      只是她不知道,这封家书能平安送到她手里,已是千难万险;更不知道,赵珩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东宫的书房里,赵珩正对着一幅西北舆图凝神细思。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殿下,陆瑾康的家书已经送到陆府了。”李忠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姜公主收到信后,胃口好了不少,还让厨房做了阳春面。”

      赵珩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舆图上的“黑风口”位置,晕开一小团乌黑,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他盯着那团墨渍,眼神冷了几分:“他倒是有心,打了仗还不忘写家书。”

      “听说信上写得很简单,只说打了胜仗,粮草暂足,让公主勿念。”李忠补充道,“依奴才看,这‘粮草暂足’怕是幌子——他派去会合的队伍没了音讯,军中存粮最多撑到月底,这时候说‘暂足’,无非是怕公主担心。”

      赵珩冷哼一声,将笔扔在案上,墨汁溅出几滴,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倒是会装。”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水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户部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陆瑾康的请粮折子递上来了吗?”

      “还没。”李忠道,“不过奴才已经问过户部的人,说西北的加急文书昨日就该到了,不知为何迟迟未递上来——许是被哪个环节压下了。”

      赵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得好。”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忠身上,“你去告诉兵部尚书,就说……本太子听闻西北大捷,心甚慰之,但粮草调度事关重大,需得‘细细核查’,确认陆太傅的兵力实数与损耗明细后,再行拨付。切记,核查过程要‘严谨’,不可有半分疏漏。”

      “奴才明白。”李忠躬身应道,心里却暗自咋舌——这“细细核查”“严谨”二字,说白了就是拖延时间。陆瑾康的粮草撑不到月底,若是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军中必生哗变,到时候别说打仗,能不能守住雁门关都是个问题。

      “还有,”赵珩又道,“让那个负责押送粮草的偏将‘加紧追缴’被劫的粮草,每日都要上书禀报进度——哪怕他什么都没查到,也要写。这样一来,朝廷就有理由说‘粮草正在追缴途中’,暂时不必从国库调拨。”

      李忠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把陆瑾康往绝路上逼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赵珩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殿下,”李忠只能硬着头皮道,“若是……若是陆太傅真的因为缺粮败了,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毕竟他是平叛的主力……”

      “败不了。”赵珩打断他,语气笃定,“陆瑾康是什么人?他能在一线天以少胜多,自然有办法撑下去。本太子只是想让他知道,离开了朝廷的支持,他没那么容易得意。”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再说,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本太子自会让人‘及时’把粮草送过去——总不能让匈奴真的破了雁门关,危及京城。”

      他要的不是陆瑾康败,而是让他栽个跟头,让他知道,谁才是这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人;更想让姜云眠看到,陆瑾康并非无所不能,他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到那时,她会不会回头看看自己?

      李忠不敢再多问,只能躬身退下。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赵珩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被墨渍污染的舆图,指尖在“雁门关”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他想起小时,与他人一同在国子监读书的日子。那时他人便是天之骄子,家世显赫,才华横溢,连父皇都对他赞不绝口。而他,身为太子,却总被别人的光芒盖过,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

      后来,他遇见了姜云眠。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活泼灵动,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沉闷的东宫生活。他以为,只要他用心,总能赢得她的青睐。可直到陆瑾康出现,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姜云眠看陆瑾康的眼神,是他从未得到过的明亮。

      “陆瑾康,”赵珩低声呢喃,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舆图戳破,“你欠我的,欠阿眠的,也该还了。”

      雨还在下,东宫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个被嫉妒与执念缠绕的身影。

      而此时的西北,雁门关外。

      陆瑾康正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匈奴营帐,眉头紧锁。他的铠甲上沾着泥污和血渍,连日的征战让他眼下布满了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疲惫却依旧挺拔。

      “大人,粮仓的米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三日。”军需官匆匆跑上来,脸色焦急,“水囊也快空了,士兵们每日只能分到半囊水,好多人都开始脱水了。”

      陆瑾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去会合的队伍还没消息吗?”

      “没有。”军需官摇头,“派出去寻找的斥候也回来了,说在吕梁山脉附近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粮草袋子,看样子是被劫了。”

      陆瑾康一拳砸在城垛上,石屑纷飞:“废物!连支粮草队都护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给朝廷的请粮折子,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用的是八百里加急,按理说昨日就该到京城了。”军需官道,“只是……到现在还没回音。”

      陆瑾康的心沉了下去。他隐隐觉得不对劲。朝廷不可能不知道雁门关的重要性,就算国库再紧张,也不会对他的请粮折子置之不理。除非……有人在中间作梗。

      “沈砚!”陆瑾康扬声喊道。

      沈砚立刻从城楼下跑上来:“大人。”

      “你带一队亲兵,连夜出发,去京城一趟。”陆瑾康道,“务必查清楚,为何请粮折子迟迟没有回音,是谁在从中作梗。若是……若是朝廷的粮草一时半会到不了,就想办法从附近的州府调粮,哪怕是借,也要借来!”

      “是!”沈砚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瑾康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盒子,“把这个带给主母,告诉她……我一切安好,让她放心,勿念。”

      那是他前几日在黑风口缴获的一块暖玉,玉质温润,他特意让人打磨成了一朵兰花的形状,想送给姜云眠。原本想等打完仗回去亲手交给她,如今看来,怕是要先让沈砚捎回去了。

      沈砚接过盒子,郑重地揣进怀里:“大人放心,属下一定送到。”

      沈砚走后,陆瑾康再次望向远处的匈奴营帐。风卷着秋雨,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知道,接下来的三日,将是最难熬的日子。没有粮草,没有水,士兵们的士气会越来越低落,而匈奴人一旦发现他们的困境,必定会发动猛攻。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雁门关,是千里江山,是无数百姓,还有……那个在京城等着他回去的人。

      “传我命令。”陆瑾康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坚定,“从今日起,所有将士减半用粮用水,本将与你们同甘共苦!另外,加强戒备,防止匈奴偷袭——告诉兄弟们,只要我们守住雁门关,朝廷的粮草很快就会到,我们一定能打退匈奴,回家!”

      “是!”传令兵高声应道,转身跑下城楼,将命令传达下去。

      城楼上,陆瑾康依旧站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在深院里翘首以盼的身影。

      “云眠,”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雨吞没,“等我。”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会活着回去见她。

      而京城的静云院里,姜云眠正小心翼翼地将陆瑾康的家书收进梳妆盒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她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她不知道西北的困境,也不知道朝堂的阴谋,她只知道,他说会回来,她就等。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姜云眠走到窗前,望着月亮,双手合十,轻声祈祷:“月亮月亮,保佑他平安,保佑他早点回来。”

      月光温柔,却照不透千里之外的烽火与阴谋。一场围绕着粮草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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