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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水源暂稳粮仍急,残粮聊解燃眉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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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雁门关的城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
王队正带着三百骑兵,浑身是露水地从外面钻了进来,马蹄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他一勒马缰,翻身跳下,顾不上擦脸上的水珠,大步冲向城楼:“大人!大人!水的事搞定了!”
城楼上,陆瑾康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几分。听到王队正的声音,他立刻从舆图前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怎么样?”
“回大人!”王队正抱拳,声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却难掩兴奋,“那处山泉隐蔽得很,周围没发现匈奴游骑。属下按您的吩咐,先派了十个弟兄守在那里,又让人探了探泉眼——水流足得很,一昼夜能攒下二十多桶水,够咱们全军用的了!”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继续道:“属下已经让辎重队的人跟着去运了,第一批水估计午时就能到。泉眼旁边还有条小溪,是山泉的支流,属下让人测了,溪水也能喝,就是得烧开了——两处水源加起来,撑个一个月绝对没问题!”
“好!”陆瑾康重重一拍城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许,“干得好!传令下去,赏王队正及其所部,每人额外发半囊水,两小块肉干!”
“谢大人!”王队正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奖励——现在水比金子还金贵。
正说着,李校尉也带着五百骑兵回来了。他们的铠甲上沾着些草屑,显然是在野外跑了不少路,但人都精神得很。
“大人!”李校尉翻身下马,嗓门比王队正还大,“那伙匈奴游骑被属下引到东边的乱石滩了,估计现在还在那儿打转呢!没费一兵一卒,完美完成任务!”
陆瑾康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果然一个不少,满意地点点头:“嗯,做得不错。你也带着弟兄们下去歇息,同样按功行赏。”
“得嘞!”李校尉乐呵呵地应了,转身时还冲王队正扬了扬下巴,那架势像是在说“还是我这活儿轻松”。
水的问题解决,城楼上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些。亲兵端来一碗热粥——这是陆瑾康今日的早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粒米。他没在意,几口喝完,对赵吏员道:“去看看李校尉借粮的消息,有没有人回来报信。”
“是。”赵吏员应声刚要走,就见一个小兵气喘吁吁地从城门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个空麻袋。
“报——大人!李校尉派人回来说,三个村子都去了,粮食……粮食借回来了一些!”
陆瑾康的心提了起来:“多少?”
“回大人,”小兵抹了把汗,“王家屯最穷,只借到五十石小米;李家坳稍好些,凑了八十石麦粉,还有二十只羊;石窝子村以前被匈奴抢过,对咱们最是尽心,凑了一百石糙米,三十坛咸菜——加起来……加起来一共二百五十石左右。”
赵吏员在一旁飞快心算:“大人,咱们现在还有之前剩下的八十石,加上周将军带来的五千石……不对,周将军那是不足五千石,算四百石吧,再加上这二百五十石,总共是……七百三十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按全军每日消耗一百五十石算,七百三十石……最多能撑五天。”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五天,还是太短了。
“村民们……没说什么?”陆瑾康问道,他最担心的是强借硬要,坏了军民和气。
“没!”小兵连忙道,“李校尉按您说的,给了金子,还写了欠条,盖了您的印信。石窝子村的老村长说,‘军爷们守着边关,我们才能安稳种地,这点粮食不算啥,等打退了匈奴,不用还,我们再送!’”
陆瑾康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有些发酸。边境的百姓,最是淳朴,也最是不易。他点了点头:“记下老村长的名字,等仗打完了,我亲自去谢他。”
“是。”
就在这时,张副将一瘸一拐地走上城楼,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渗出血迹的绷带看得人触目惊心。“大人,”他声音有些虚弱,“辎重队的人回来了,说……说在吕梁山脉西侧,找到了些被劫的粮草。”
“哦?”陆瑾康眼睛一亮,“多少?”
“不多。”张副将叹了口气,“那伙山匪抢了粮后,估计是分赃不均,自己先内讧了,丢了些在山里。属下派去的人找了大半天,只捡回来三十石发霉的豆子,还有十几袋被踩烂的麦麸——加起来,也就够全军吃一天的。”
一天?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这点粮食,简直是杯水车薪。
陆瑾康却没说话,只是走到舆图前,指尖在“吕梁山脉”和“雁门关”之间划了条线。“被劫的那支队伍,原本带了三万石粮,就算被山匪抢了,也不可能一点都剩不下。”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山匪就那么几十号人,最多搬走几千石,剩下的……要么被藏起来了,要么被他们糟蹋了,但肯定有漏网的。”
他转向李校尉:“你刚回来,歇两个时辰,再带一队人去吕梁山脉——这次不用绕路,直接去被劫的现场,仔细搜!哪怕是一粒米,也要给我捡回来!告诉弟兄们,找到一石粮,赏银五两!”
“五两?”李校尉眼睛瞪得溜圆,这赏银比平时高了十倍,“大人,这可是重赏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陆瑾康看着他,“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记住,要仔细,尤其是那些山洞、密林,还有被火烧过的地方——山匪说不定会把粮藏在那儿。”
“末将明白!”李校尉也顾不上歇了,转身就往城下跑,“弟兄们,跟我再去趟吕梁山脉!找着粮食有重赏!”
城楼下很快传来一阵马蹄声,显然是李校尉已经带着人出发了。
陆瑾康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他知道,就算李校尉能再找到些粮食,也撑不了多久。真正的希望,还是在京城的粮草上。
“赵统领,”他回头道,“给皇帝的第二封请粮折子,送出去了吗?”
“回大人,已经送出去了。”赵统领道,“派的是咱们最快的马,最好的斥候,估计后日一早就能到京城。”
“后日……”陆瑾康喃喃道,“希望能赶得上。”
他走到城垛边,望着关外的匈奴营帐。一夜之间,那些营帐又多了几座,显然是匈奴的后续部队到了。他知道,匈奴人肯定也探到了他们缺粮的消息,之所以没立刻进攻,不过是在等他们自己垮掉。
“传我命令。”陆瑾康的声音在清晨的风里格外清晰,“全军将士,从今日起,粮食再减半——每日两餐,每餐一碗稀粥,加一块麦饼。伤兵可以多领半碗,但也不许浪费。”
“大人,这……”赵吏员急了,“再减半,弟兄们怕是连拿起刀的力气都没了!”
“没力气也要撑着。”陆瑾康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定,“告诉弟兄们,这是为了活命,为了回家。等粮草一到,我亲自杀猪宰羊,让大家敞开了吃!”
“是……”
消息传下去后,营地里一片沉默。士兵们看着碗里更稀的粥,脸上虽有难色,却没人抱怨。他们都是跟着陆瑾康打过仗的老兵,知道主帅从不轻易许诺,更知道现在的处境——抱怨没用,只有撑下去,才有活路。
几个时辰后,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
李校尉带着人回来了。
这次,他们的队伍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大人!大人!找到粮食了!”李校尉人还没到城楼,声音就先传了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瑾康连忙下楼,只见李校尉从马车上搬下一个麻袋,打开,里面是些混杂着沙土的麦粒,还有些被虫蛀过的豆子。
“回大人!”李校尉抹了把汗,“属下在一个山洞里找到的!那伙山匪藏了不少,估计是没来得及运走。属下清点了一下,有一百二十石麦粒,五十石豆子,还有三十石被水泡过的糙米——虽然都不太好,但淘洗干净了,能吃!”
赵吏员立刻算起来:“一百二十加五十加三十,一共二百石!加上之前的七百三十石,现在有九百三十石了!按每日一百五十石算,能撑……六天!”
六天。
比之前多了一天。
虽然依旧紧迫,但终究是多了一线希望。
陆瑾康看着那些混杂着沙土的粮食,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好!李校尉,这次你立了大功!赏!重重有赏!”
“谢大人!”李校尉笑得见牙不见眼,“属下就知道,那些山匪肯定藏了粮!”
士兵们围过来看见粮食,原本萎靡的精神也振作了些。有人拿起一粒麦粒,吹掉上面的沙土,放进嘴里嚼了嚼,虽然硌牙,却带着粮食独有的香气。
“能吃!”那士兵咧开嘴笑了,“能撑到朝廷的粮来!”
“对!能撑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像一股暖流,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陆瑾康站在阳光下,看着眼前的士兵,看着那些来之不易的粮食,心里清楚——这六天,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若是六天内,朝廷的粮草还不到,别说打退匈奴,恐怕连雁门关都守不住。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目光深邃。
沈砚,你一定要把信送到。
皇帝,你一定要看清局势。
还有那个在背后搞鬼的人……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活着回去。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尘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陆瑾康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撑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必须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