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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征途夜宿,军情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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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刮过荒原,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落在营帐的帆布上,“啪嗒”作响,像是谁在暗处敲打着鼓点。
陆瑾康的大军已经行进了三日。从京城出发时的雄赳赳气昂昂,到如今的风尘仆仆,十万将士的甲胄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连马蹄踏过地面的声音,都透着几分疲惫的沉重。
“大人,你看前面有片背风的山坳,马也跑不动了,今夜就在那里安营扎寨吧?”沈砚勒住马缰,指着前方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洼地,那里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勉强能遮挡些风沙。
陆瑾康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恋恋不舍地沉入地平线,天边只留下一片惨淡的橘红。他点了点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埋锅造饭,轮流守夜,不得懈怠。”
“是!”沈砚高声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士兵们便忙碌起来。拔营的拔营,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动作麻利而有序,尽管脸上带着倦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们都是跟着陆瑾康身经百战的老兵,早已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
陆瑾康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边的亲兵,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上面的划痕和尘土,都是这三日征途留下的印记。他走到山坳中央,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士兵,眉头微微蹙起。
粮草还能支撑十日,水源还算充足,但士兵们的体力消耗很大,尤其是战马,已经显出疲态。而根据前方斥候传回的消息,匈奴的先锋部队已经逼近雁门关,攻势猛烈,守将数次派人求援,情况不容乐观。
“大人,喝点水吧。”一个亲兵端着一个水囊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陆瑾康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西北的水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却异常解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去把张副将、李校尉和赵统领叫来。”他吩咐道。
“是。”亲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三个穿着铠甲的将领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参见大人。”
张副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那是当年跟着陆瑾康平定西域时留下的,为人沉稳,擅长排兵布阵;李校尉年轻些,三十出头,眼神锐利,是骑兵出身,勇猛善战;赵统领则是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戴着头盔也掩不住斯文气,却心思缜密,负责情报和后勤。
“都坐吧。”陆瑾康指了指地上的几块石头,自己先捡了块相对平整的坐了下来。
三人也不客气,纷纷坐下,目光都落在陆瑾康身上,等着他开口。
“说说吧,目前掌握的情况。”陆瑾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李校尉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带着骑兵特有的爽朗,却难掩凝重:“回大人,根据最新的斥候回报,匈奴此次来犯的是左贤王部,大约有五万骑兵,都是精锐,配备了弓箭和弯刀,机动性很强。他们已经攻破了三座边城,烧杀抢掠,气焰十分嚣张。”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地上,用手指着雁门关的位置:“雁门关守将王将军派来的人说,他们目前兵力不足两万,且多是步兵,抵挡不住匈奴的骑兵冲击,城墙已经被攻破了一个缺口,全靠将士们拼死堵着,最多还能撑三日。”
陆瑾康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匈奴的腹地,眉头皱得更紧了。五万精锐骑兵,对阵两万疲惫步兵,这仗确实难打。
“匈奴的粮草补给如何?”赵统领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问道。他负责后勤,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张副将接口道:“匈奴是游牧民族,向来不备太多粮草,多是靠劫掠补充。但这次他们来势汹汹,想必是做了准备,根据俘虏的口供,他们的粮草至少能支撑半个月。而且左贤王狡猾得很,沿途留下了不少游骑,既可以侦查,也可以劫掠补充,很难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陆瑾康沉默不语,指尖在地图上的一处峡谷重重一点:“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雁门关以西的一处狭窄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间一条小路可以通过,是通往雁门关的必经之路。
“回大人,这里叫‘一线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张副将答道,“只是峡谷太短,不利于大部队设伏。”
陆瑾康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一线天”和雁门关之间反复移动,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只有营地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一线天?”他问道。
“如果连夜赶路,明日午时就能抵达。”沈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递给陆瑾康,“大人,先吃点东西吧,已经热过了。”
陆瑾康接过肉汤,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一边,目光依旧盯着地图:“张副将,你带三千步兵,明日天一亮就出发,走小路,务必在我们到达一线天之前,占领两侧的山崖,多带弓箭和滚石。”
“是!”张副将起身领命。
“李校尉,你带领五千骑兵,跟我走大路,明日午时准时抵达一线天,做好正面冲击的准备。”陆瑾康继续吩咐,“记住,要装作我们兵力不足,急于救援雁门关的样子,引诱匈奴进入峡谷。”
李校尉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陆瑾康的意图:“大人是想在一线天设伏?”
“不错。”陆瑾康点了点头,“匈奴骑兵虽勇,却不擅山地作战。一线天地势狭窄,他们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只要我们能占据两侧山崖,居高临下,用弓箭和滚石压制,再配合正面冲击,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统领却皱起了眉头:“大人,这样固然能打胜仗,但风险太大。万一匈奴不上当,或者他们的后援赶到,我们就会陷入被动。而且,雁门关那边……”
“雁门关那边,我自有安排。”陆瑾康打断他,语气坚定,“赵统领,你带领剩下的兵力,押送粮草,缓慢跟进,同时派人与王将军联系,让他务必再撑两日,等我们解决了这股先锋,就立刻驰援。”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次伏击,关键在于出其不意。张副将,你的步兵一定要隐蔽行踪,不可暴露;李校尉,你的骑兵要演得像,让匈奴以为我们是疲惫之师;赵统领,后勤和联络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神里都燃起了斗志。
陆瑾康这才端起那碗肉汤,几口喝了下去。肉汤带着浓郁的膻味,是用羊肉炖的,不算美味,却能快速补充体力。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云眠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回了静云院?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他?
一丝温柔的暖意从心底划过,很快又被沉重的军务压了下去。他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打赢这场仗,才能平安回去见她。
“都去准备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明日,是硬仗。”
三人再次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坚定。
营地的火把依旧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有的士兵靠在马鞍上打盹,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的膻味、篝火的烟味和士兵们身上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陆瑾康走到一处篝火旁,坐下,伸出手烤着火。火焰跳跃着,映在他的眸子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姜云眠给他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她亲手所刻。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佩,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等我。”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我很快就回来。”
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营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咳嗽声,一切都在预示着,明日将是一场血战。
但陆瑾康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这荒原上的胡杨,无论风沙如何肆虐,都屹立不倒。
为了家国,为了百姓,更为了远方那个等待他归来的人。
这场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