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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屏间藏意,暗送春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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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第六日,静云院的桂花落得差不多了,青石板上只剩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踩碎了一地的月光。
姜云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本翻烂了的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的几枝秋菊也蔫了,耷拉着花瓣,像她此刻的心情。
这几日,陆瑾康没来过,甚至连关于他的消息都少了。挽月每次回话,都支支吾吾,只说“大人在忙公务”,可那躲闪的眼神,却瞒不过她。
她知道,他还在生气。
想起那晚窗户外那道一闪而逝的黑影,想起他攥紧拳头的声响,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闷又疼。其实那晚她哭,不是为了赵珩,更不是为了那枚玉佩,只是忽然觉得委屈——委屈自己明明想靠近,却总被他的防备推开;委屈他们之间,总隔着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对着窗台上的盆栽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戳了戳发黄的叶片,“总得有人先低头。”
她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性子。从前在宫里,哪怕和赵珩闹别扭,过不了半日,也会找个由头和好。如今对着陆瑾康,明明心里早就软了,却偏要端着公主的架子,硬撑着不肯服软。
可这冷战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姜云眠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蒙着锦布的大家伙,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一套苏绣屏风,四扇折屏,是她及笄时,江南织造特意进献的,据说是苏绣大师花了三年才绣成的。上面绣着江南春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画舫在碧波上游弋,仕女在岸边踏青,连堤上的桃花都绣得层次分明,粉白相间,像真的能闻到花香似的。
这套屏风是她的心头宝,当年嫁入陆府时,别的嫁妆可以少带,唯独这套屏风,她亲自盯着装车,生怕磕了碰了。这几日禁足无聊,她才让挽月搬出来,靠在墙角当背景,偶尔看看解闷。
“就它了。”姜云眠拍了下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瑾康的书房她去过几次,除了书就是卷宗,四壁雪白,连幅画都没有,素净得像个冰窖。他整日对着那些冰冷的公文,怕是早就看腻了。这套屏风色彩鲜亮,春意盎然,放在他书房里,定能添些生气。
“挽月,”她扬声唤道,“把这屏风搬到前院书房去。”
挽月吓了一跳:“公主?这可是您最宝贝的屏风……”
“搬就是了。”姜云眠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放我这儿也是落灰,给他送去,权当……权当我借他看几日,谁让我禁足太无聊,总得找些东西解闷。”
挽月虽不解,却还是依言唤了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地将屏风搬到前院书房。
此时的书房里,陆瑾康正对着一份西北军报发愁。昨夜在静云院外憋了一肚子火,回来后又处理了半宿公文,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字都有些模糊。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白墙,墙上空空如也,只有烛火投下的影子在晃动,单调得让人心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砚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大人,静云院的人……送了样东西来。”
陆瑾康皱眉:“什么东西?”
“是……一套屏风,说是公主让给您暂存的。”
屏风?
陆瑾康愣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只见几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套四扇折屏往书房里搬,锦布一揭开,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烟柳依依,桃花灼灼,碧波荡漾,画舫悠悠……整套屏风色彩明快,绣工精致,将江南的春日盛景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下子就把这素净的书房点亮了。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屏风……他有印象。当年姜云眠嫁过来时,嫁妆单子上特意标注了“苏绣江南春景屏一套”,据说价值连城,她平日里宝贝得紧,连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
她怎么舍得送过来?
“公主说什么了?”陆瑾康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平静。
沈砚挠了挠头:“公主说……她禁足太无聊,这屏风放着也是放着,先放您这儿,给她看着玩。”
看着玩?
陆瑾康嘴角抽了抽。这书房离静云院隔着三道回廊,她怎么看?
他走进书房,绕着屏风转了一圈。江南的春色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刚才那点烦躁竟不知不觉消散了。他不得不承认,这屏风确实好看,放在这冰窖似的书房里,确实添了不少生气。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陆瑾康回头,只见姜云眠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软缎衣裙,手里捏着块帕子,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忍不住往屏风这边瞟。
“你怎么来了?”他故作冷淡地问道,心里却有些发慌。
按规矩,她还在禁足,是不能踏出静云院的。
姜云眠被他问得脖子一红,强装镇定地走进来,目光落在屏风上,哼了一声:“我来看看我的屏风放好了没有。”
她走到屏风前,伸手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硬邦邦的:“看你这书房,素净得像个冰窖,连点颜色都没有,也不怕闷出病来。本公主好心,借你用几日,添点人气。”
陆瑾康看着她。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子,嘴上说着“好心”,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冷战,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公主这般‘好心’?”
姜云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猛地别过脸,梗着脖子道:“不然呢?难不成还盼着你闷出病来,没人处理公务?”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像是多待一刻都受不了。
陆瑾康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风的右下角,忽然顿住了。
那里绣着一丛茂密的芦苇,芦苇丛里,藏着一只小小的猫。猫身是浅灰色的,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那模样,像极了眼前这个口是心非、动不动就炸毛的小女人。
他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她不仅送了屏风,还悄悄绣了这个。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陆瑾康站在原地,望着那套屏风,又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寒冰渐渐融化,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猫,触感细腻,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口是心非的小东西。”他低声呢喃,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屏风上,将江南的春色映得愈发鲜活。书房里仿佛真的染上了几分暖意,连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陆瑾康回到案前坐下,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套屏风,尤其是那只藏在芦苇丛里的小猫。每次看过去,心里的烦躁就少了几分,连处理公文都觉得顺畅了许多。
他知道,这场冷战,该结束了。
而回到静云院的姜云眠,靠在门框上,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才他盯着屏风看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很惊喜?他有没有发现那只小猫?会不会觉得她很幼稚?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又甜又慌。
她走到窗边,望着前院书房的方向,阳光正好,风拂过桂树,落下几片零星的花瓣。
或许,他们之间的路,并没有那么难走。
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屏风立在书房里,像一道连接两个心房的桥,一边是口是心非的温柔,一边是悄然融化的寒冰。而那只藏在角落的小猫,正静静地看着,等待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