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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冷战冰封,旧佩牵愁,偏执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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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院的桂花开了又谢,落了满院的碎金,像谁撒了一地的心事。自那日争吵后,陆瑾康和姜云眠便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他依旧每日处理公务,只是不再踏足静云院半步,连晚膳都改在了外书房用。她也默契地没有去找他,每日只在院里看书、刺绣,或是对着那棵老桂树发呆,两人像住在同一座府邸里的陌生人,连眼神都吝啬交汇。
挽月急得团团转,几次想从中调和,都被姜云眠用眼神制止了。她心里堵着气,气他的霸道,气他的不信任,可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怕这次冷战,会像一道鸿沟,彻底将两人隔开。
而陆瑾康看似平静,案头的公文却批得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重,常常在纸上戳出小洞。沈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言。他知道自家大人心里憋着股火,那火一半是气姜云眠,一半是气自己那日的失控。
这日傍晚,宫里忽然来了旨意,说三日后太后寿辰,要在宫中设宴,命各府命妇携家眷入宫赴宴。
“公主,要去吗?”挽月拿着请柬,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知道,宫宴上必然会遇到太子,到时候怕是又要生出是非。
姜云眠看着请柬上烫金的“寿宴”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沉默了许久。“去。”她低声道,“太后的寿宴,怎好不去。”
她其实是想去的。或许在人多的地方,能暂时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冷战;或许……能借此机会,厘清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三日后,宫宴如期举行。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宫女们端着佳肴穿梭其间,衣袂翩跹,像一群流动的蝴蝶。文武百官携家眷分列两侧,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一派祥和。
姜云眠坐在命妇席中,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她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手里捏着酒杯,却没怎么动。
陆瑾康坐在朝臣席中,离她不远不近。他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身姿挺拔,正与身旁的户部尚书说着什么,侧脸冷峻,仿佛席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始终落在那个藕荷色的身影上。
她瘦了。
这几日冷战,她定然没好好吃饭。想到这里,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心里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又被怒火覆盖——她是自找的!谁让她心里装着别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兴致颇高,命各位命妇上前祝寿。姜云眠随着人群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清婉:“臣妇姜氏,恭祝太后福寿安康。”
“起来吧。”太后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慈爱,“许久不见,云眠倒是清减了些。陆太傅待你不好?”
这话虽是玩笑,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云眠和陆瑾康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姜云眠心头一紧,连忙笑道:“回太后,太傅待臣妇很好,只是臣妇近来贪凉,胃口差了些。”
陆瑾康也适时起身,躬身道:“太后多虑了,云眠性子娇惯,是臣平日纵着她,才让她这般不知保重。”
两人一唱一和,滴水不漏,仿佛那几日的冷战从未发生过。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赏赐了她一对玉如意,便让她退下了。
回到座位时,姜云眠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却对上了一道温和的目光。
是赵珩。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命妇席旁,手里端着一杯酒,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丰神俊朗,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姜云眠下意识地别过脸,心跳却漏了一拍。
“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赵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就片刻。”
姜云眠犹豫了。她知道这不合规矩,更知道若是被陆瑾康看到,后果不堪设想。可看着他眼底的恳切,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走到了殿外的回廊。晚风带着桂花的清香吹过来,驱散了殿内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尴尬。
“那日……送你的东西,收到了?”赵珩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姜云眠点点头,声音低低的:“收到了,多谢太子殿下。只是……往后不必再送了。”
赵珩的眼神暗了暗,却很快恢复了温和:“我知道。只是看你近来心绪不宁,想让你开心些。”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递到她面前,“这个,或许你该收下。”
姜云眠疑惑地打开锦袋,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莹洁,上面雕刻着一朵盛放的兰花,花瓣栩栩如生,而在兰花的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珩”字。
是那枚玉佩!
姜云眠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她及笄那年,赵珩送她的生辰礼物。后来宫变,她仓皇逃离,将它遗落在了东宫,以为早已遗失,没想到……
“我一直收着。”赵珩看着她震惊的神情,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总想着,或许有一天能还给你。”
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烫得她指尖发麻。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太液池边的嬉笑,国子监里的共读,报恩寺前的许愿……还有他送她玉佩时,认真的眼神:“阿眠,这枚玉佩刻着我的名字,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眼泪忽然就模糊了视线。姜云眠别过脸,努力想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太子殿下,你这是……何苦呢。”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赵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改变。就像这枚玉佩,就像……”
他没说下去,可两人都懂。
姜云眠吸了吸鼻子,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锦袋,递还给她:“太子殿下,物归原主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不能再收了。她已经嫁给了陆瑾康,是陆府的主母,再握着这枚刻着别的男人名字的玉佩,对谁都不公平。
赵珩看着她递回来的锦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好。都听你的。”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只是……阿眠,你要好好的。若是陆瑾康欺负你,你……”
“他没有欺负我。”姜云眠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们……只是有些误会。”
赵珩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回去吧,别让别人等急了。”
姜云眠点点头,转身往大殿走去。脚步有些沉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酸又涩。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赵珩眼底的失落,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沈砚看在眼里。他皱着眉,悄悄退了出去,快步走向外书房——他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陆大人。
回到大殿时,宴席依旧热闹。姜云眠强颜欢笑,坐在座位上,却食不知味。她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却见陆瑾康正低头与身旁的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不知道,他早已从沈砚口中得知了一切。
那一晚,陆瑾康是带着一身寒气回到陆府的。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静云院,而是径直去了祠堂。陆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跪在蒲团上,一跪就是一夜。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清晨,他从祠堂出来时,眼底的红血丝比前夜更重,脸色却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静云院门口,没进去,只对着守在外面的挽月冷冷道:“传我的话,主母姜氏,不顾妇德,私交外臣,罚禁足静云院,无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挽月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下:“大人,公主她不是故意的,求大人开恩……”
“滚。”陆瑾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挽月不敢再劝,只能哭着领命而去。
静云院里,姜云眠正在窗前刺绣。听到挽月带着哭腔的回报,她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了。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私交外臣……”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终究还是不信她。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只是淡淡地对挽月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从那天起,静云院的大门便被锁了起来。院子里的桂树依旧落着花,却再也无人打扫,任由金黄的花瓣铺满青石板,像一层厚厚的愁绪。
姜云眠每日坐在窗前,要么看书,要么刺绣,要么就对着那棵老桂树发呆。她不吵不闹,安静得像个影子,可眼底的落寞却越来越浓。
陆瑾康每日都会收到关于她的消息——她今日喝了半碗粥,她今日绣了半朵兰花,她今日对着桂树坐了一个时辰……每一条消息,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既烦躁,又心疼。
他想进去看看她,想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告诉她那天的事他很生气,可更多的是害怕。他怕看到她冷漠的眼神,怕听到她为赵珩辩解的话,更怕……自己会再次失控。
就这样僵持了五日。
第五夜,月色如水,透过窗棂照进静云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瑾康处理完公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静云院门口。
门锁早已被他命人打开,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内室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姜云眠的身影,她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陆瑾康放轻脚步,走到窗下,借着月光往里看。
只见姜云眠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枚玉佩,正是赵珩送她的那枚刻着“珩”字的兰花佩。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眼神空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玉佩上,晕开细小的水花。
“珩……”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像在呼唤,又像在叹息。
陆瑾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她还是想着他。
原来那枚玉佩,她终究还是收下了。
原来他的禁足,他的冷战,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赵珩的一枚旧佩。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他的拳头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猩红,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他想冲进去,想把那枚玉佩摔碎,想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心,想把她紧紧锁在怀里,让她再也看不到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窗纸上那个落寞的身影,看着她对着那枚玉佩落泪,看着她低低地呼唤着那个名字,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偏执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破土而出。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静云院,背影决绝而冷硬。他没有再回头,可眼底的猩红,却比月色还要浓重。
内室里,姜云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下,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满地的桂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其实不是在想赵珩。
她只是看着这枚玉佩,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想起了陆瑾康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又疼又慌。
她不知道,窗外那个决绝的背影,已经因为她这无声的落泪,滋生出了怎样可怕的偏执。
夜更深了,静云院的灯还亮着,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而那枚小小的玉佩,却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