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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醋海翻波,裂痕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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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康从外书房回来时,夜已深了。廊下的宫灯被风打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自打那日瞥见侧门的黑影,他心里的疑团就没散过。姜云眠这些天总是躲躲闪闪,看他的眼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尤其是昨晚,她对着铜镜发呆时,指尖反复摩挲着梳妆台的暗格——那处的木纹比别处浅,显然是常被触碰。
他没点破,只装作不知。可越是压抑,心里的疑虑就越是疯长,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
快到静云院时,一阵极轻的啜泣声顺着风飘过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带着委屈的呜咽,像小猫被踩了尾巴,细细的,却一下下剐着人的耳膜。
陆瑾康的脚步顿住了。
是姜云眠。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到窗下,借着灯笼的光,看见她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妆台前,肩膀微微耸动。梳妆台上的暗格开着,里面的锦盒被打翻在地,一支白玉簪滚落在青砖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而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指尖捏得发白,泪水正一滴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那是赵珩的字迹,他认得。
“……不必挂怀,好生保重……”
纸上的字透过朦胧的泪光,刺得姜云眠眼睛生疼。她不是想哭,可看到那句“随手买的香囊”,看到那支像极了旧物的玉兰簪,心里的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忍不住。
她知道自己不该贪恋这份旧情,不该对着赵珩的信掉眼泪,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终究还是在心底留了痕迹。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门口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姜云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燃着怒火的眼眸里。
陆瑾康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玄色的衣袍在夜色里像化不开的墨,眼底的猩红比灯笼的光还要灼人。他显然是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
“陆……陆瑾康?”她慌忙将信纸往袖袋里塞,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簪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受惊的小鹿。
可他没给她掩饰的机会。
陆瑾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起的风卷得烛火剧烈摇晃。他一把攥住她还没藏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死死盯着她袖袋里露出的信纸边角:
“哭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为他送的东西哭?还是为他那句‘不必挂怀’委屈?”
“我没有……”姜云眠疼得蹙眉,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没有?”陆瑾康冷笑一声,视线扫过地上的锦盒,扫过那支白玉簪,最后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那这些是什么?啊?!”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弯腰捡起那支玉兰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簪头的兰花被他捏得微微变形,“这就是他‘随手买的’?姜云眠,你当我瞎吗?”
这支簪子,分明是照着当年赵珩送她的那支仿的!他在太液池边见过,那时她总戴着,笑起来时,玉簪在发间晃悠,像只停驻的白蝶。
原来她这些天的慌乱,这些天的躲闪,都是因为这个!都是因为赵珩送的这些破烂玩意儿!
“我跟他没什么……”姜云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显得苍白无力,“就是……就是收到点东西,忍不住……”
“忍不住?”陆瑾康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忍不住对着他的信掉眼泪?忍不住对着他送的簪子发呆?那我呢?我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他为她处理柳家的烂摊子,为她挡着朝堂的明枪暗箭,为她收敛所有锋芒学着温柔,可她呢?她在他的府里,对着别的男人送的东西哭,对着别的男人写的信动心!
姜云眠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她看着他眼底的怒火,心里又怕又委屈:“陆瑾康,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和他早就过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陆瑾康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墙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寒气混着怒火扑面而来,烫得她皮肤发疼,“只是还想着旧情复燃?只是还盼着他来接你走?”
他的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语气里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我告诉你,不可能!姜云眠,你进了我陆府的门,就是我陆瑾康的人,这辈子都别想再惦记别人!”
“你放开我!”姜云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眶更红了,“陆瑾康,你就是个疯子!你凭什么限制我的想法?”
“凭什么?”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唇上,带着浓烈的醋意和占有欲,“就凭我是你丈夫!就凭这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连想别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又急又狠,像在宣告所有权,又像在害怕失去。这些天的疑虑、不安、嫉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烧得他理智全无。
“你要再敢对着他的东西掉眼泪,再敢心里想着别人……”他的拇指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眼神暗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我就把你锁起来,锁在这静云院,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除了我以外的男人!”
话音未落,他俯身就想吻她,带着惩罚的意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可姜云眠猛地偏过头,他的吻落在了她的侧脸,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别碰我!”她用力推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抗拒,“陆瑾康,你这个无赖!你只会用这种方式逼我吗?”
她的躲闪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陆瑾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抗拒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进她心里。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她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小兽,看着地上那支刺眼的白玉簪,看着她袖袋里露出的信纸边角……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绝望涌上心头。
“好。”他低低地说,声音冷得像冰,“好得很。”
说完,他转身,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砰——”
厚重的木门被他踹得敞开,撞到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得院外的丫鬟小厮都跪了一地。
陆瑾康没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静云院,玄色的衣袍在夜色里翻飞,像一道决绝的影子。
门还敞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彻底熄灭。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姜云眠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刚才陆瑾康眼底的疯狂和痛苦,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有错,不该瞒着他,不该对着旧物掉眼泪,可他的霸道,他的威胁,也真的让她害怕。
地上的白玉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嘲讽的符号。
她和他之间,终究还是隔了太多东西。有赵珩的影子,有过往的恩怨,还有……他那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信纸,吹向黑暗的深处。
这场醋海翻波,最终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道悄然裂开的缝隙,横亘在两人之间,不知何时才能弥合。
陆瑾康摔门而去后,并未回书房,反而径直去了库房。
那里还存着几坛未开封的烈酒,是他当年平定西北时,部将所赠的烧刀子,烈得像火。他抱着酒坛走到庭院的石桌旁,也不用酒杯,直接扯开泥封,仰头便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口的烦躁。他想起姜云眠缩在墙角的样子,想起她躲闪的眼神,想起那支刺眼的白玉簪,手里的酒坛捏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
可看到她对着赵珩的东西掉眼泪,看到她藏着那封信的样子,他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他怕,怕她心里始终装着别人,怕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走不进她的心底。
酒坛一个个空下去,夜色也越来越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掀动他散乱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头晕乎乎的,心里的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疲惫。
“大人,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沈砚不知何时守在旁边,看着满地的空坛,眉头紧锁。
陆瑾康挥了挥手,声音含糊:“滚开……别管我。”
沈砚叹了口气,不敢再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守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陆瑾康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静云院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酒气。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云眠已经睡了。
她蜷缩在床的内侧,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大概是夜里着凉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陆瑾康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也映出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他想起昨晚自己凶神恶煞的样子,想起她哭红的眼眶,心里忽然一阵抽痛,涌上浓浓的悔意。
他不该那样对她的。
再生气,再嫉妒,也不该用那样粗暴的方式吓她。她是公主,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过那样的委屈?
陆瑾康放轻脚步,走到床沿坐下,酒意让他的动作有些迟钝,眼神却异常清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像上好的丝绸。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姜云眠似乎被惊动了,在梦里嘤咛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了,却没有醒。
陆瑾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带着酒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珍视。
“对不起……”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吓到你了。”
说完,他直起身,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内室。
他没有去外间的软榻,而是直接走到了院子里的廊下,找了个石凳坐下。夜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不该再待在她身边,至少现在不该。他怕自己酒劲上来,又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就这样坐着也好,离她近一点,能听到她安稳的呼吸声,心里也能踏实些。
天色渐渐亮了,晨雾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陆府。廊下的石凳上,陆瑾康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而内室的床上,姜云眠早已醒了。
其实在他吻她额头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能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他的道歉,他的吻,她都感受到了。心里的委屈渐渐淡了,却生出些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霸道起来能吓死人,温柔起来,却又让人心头发颤。
她悄悄睁开眼,看向窗外。能看到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背对着她,肩膀宽阔,却透着几分落寞。
姜云眠的指尖轻轻攥紧了锦被,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或许,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阳光慢慢驱散了晨雾,照在廊下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之间的裂痕,似乎也在这无声的陪伴里,悄悄有了一丝弥合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