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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案牍终了,心意暗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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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东宫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赵珩放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上堆叠的公文已被处理妥当,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最上面放着几本亟待批复的奏折,红笔批注的字迹力透纸背,却难掩一丝疲惫。
“殿下,您可算歇了。”小李子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见他眼下的乌青比昨夜更重,心疼得直叹气,“这都熬了两宿了,再这样下去,龙体可吃不消啊。”
赵珩接过参汤,一口饮尽,参味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无妨,”他放下碗,声音沙哑,“这些折子耽误不得,江南漕运的事,陆瑾康那边怕是已经有动作了。”
小李子点点头,目光扫过案上码好的公文,又想起昨夜那个月白香囊,欲言又止。
赵珩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都处理完了?”
“是,”小李子连忙应道,“按殿下的意思,该批的批了,该驳的驳了,涉及柳家的那几本,都做了标记,单独放着了。”
赵珩“嗯”了一声,指了指最上面的几本奏折:“把这些送到陆府去,亲手交给陆瑾康。告诉他,东宫虽忙,却也不至于误了朝廷大事。”
这话里的较劲,小李子听得明白,连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
“等等。”赵珩叫住他,沉吟片刻,补充道,“送去就回来,不必多言。”
他不想再和陆瑾康有过多牵扯,尤其是在……收到那个香囊之后。
李德全应声退下,捧着奏折快步走出书房。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那个空荡荡的紫檀木盒上,盒盖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兰花香,像在无声地提醒着昨夜的事。
赵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精神一振。宫墙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隐约传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他忽然想去走走。
换上一身素色的锦袍,戴上一顶帷帽,赵珩避开侍从,独自一人走出了东宫。宫墙外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穿街走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胭脂铺的老板娘正和客人讨价还价……这一切都带着鲜活的生气,与东宫的肃穆沉闷截然不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那点因案牍而生的疲惫,渐渐消散了些。走到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他停下脚步。
摊主正用融化的糖汁在青石板上勾勒,转眼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成型了,金红相间,翅膀舒展,像要从石板上飞起来似的。
赵珩看着那只糖凤凰,忽然想起小时候,姜云眠最爱缠着他买糖画,每次都要选凤凰的样式,说“凤凰是百鸟之王,最配公主”。那时他总笑话她娇气,却还是会攒下月钱,偷偷给她买最大的那只。
“公子,要一个吗?”摊主笑着问道,“刚做好的,热乎着呢。”
赵珩回过神,摇摇头,转身往前走。可走了没几步,又停住了。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就要那只凤凰。”
摊主喜出望外,连忙用竹签挑起糖凤凰,递给赵珩。糖汁的甜香扑鼻而来,带着点腻人的暖意。赵珩捏着竹签,看着那只金灿灿的凤凰,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或许,她会喜欢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在街边的摊位上扫过,像在寻找什么。
走到一家卖新奇玩意儿的铺子前,他被门口挂着的一串琉璃珠子吸引了。珠子是透明的,里面嵌着细碎的金箔,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五彩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装在里面。
“这是西域来的琉璃珠,”掌柜见他感兴趣,连忙介绍,“穿成手链或是挂在帐子上,都好看得很。”
赵珩拿起一串,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珠子,想象着姜云眠白皙的手腕上戴着它的样子,应该……很衬她。他没多说,让掌柜包好,付了钱。
往前走了几步,是一家首饰铺。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簪子,金的、银的、玉的,上面镶嵌着珍珠、宝石、翡翠,流光溢彩。赵珩的目光在里面扫过,最终停在一支白玉簪上。
簪子是羊脂白玉雕成的,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花瓣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看着素雅又精致。他想起姜云眠素来喜欢素净的样式,这朵兰簪,倒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把这支簪子包起来。”他指着那支白玉兰簪,对掌柜道。
掌柜连忙取出来,用锦盒装好,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送心上人再合适不过了。”
赵珩没应声,付了钱,接过锦盒,揣进怀里。
转身要走时,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柜台里,那里摆着几个绣好的香囊,样式和花色都比他收到的那个精致些,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不如姜云眠绣的那只顺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掌柜取了一个,上面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这个也包起来。”
掌柜笑着应了,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公子看着清冷,买起东西来倒是不含糊,又是珠子又是簪子又是香囊的,看来是位痴情种。
赵珩拎着几个包裹,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阳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暖意,手里的包裹不算重,却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送她这些东西。陆瑾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姜云眠已是陆府的人,他们之间,不该再有过多牵扯。
可他控制不住。
收到那个月白香囊时,他就知道,姜云眠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位置的。哪怕只是愧疚,只是旧情,也足够让他抓住这点微弱的光,不肯放手。
他想让她知道,就算嫁入了陆府,就算隔着重重宫墙,他也还记得她喜欢什么,记得她的习惯,记得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点点滴滴。
走到街角,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陆府的方向。那里的高墙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仿佛能看到静云院的飞檐,看到那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身影,正坐在窗边,或许在刺绣,或许在发呆。
他握紧了手里的包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再等等吧。”他低声对自己说,“过几天,等风头过了,再送过去。”
他不想给她添麻烦,更不想让陆瑾康抓到把柄,借机发难。
赵珩转身,慢慢往东宫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段被拉长的思念。手里的糖凤凰渐渐化了,黏在竹签上,甜腻的香气一路飘散,像在诉说着一段难以言说的心事。
而此时的陆府,小李子刚刚将奏折送到陆瑾康手中。
书房里,陆瑾康看着案上的奏折,又看了看李德全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太子殿下倒是‘勤勉’。”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看了几行,红笔批注的字迹确实工整,却在关键处避重就轻,显然是在敷衍。
小李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陆瑾康没再为难他,挥挥手让他退下。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他看着那些奏折,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赵珩这是在示威?还是在……试探?
他想起昨夜那个带着酒气的吻,想起姜云眠泛红的眼眶和发烫的脸颊,指尖微微收紧。
不管赵珩想做什么,都晚了。
姜云眠是他的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他将奏折推到一边,目光落在案角那个被他理好的红绳平安结上,绳结虽丑,却被他用红线小心地缠了几圈,倒比之前顺眼了些。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平安结上,红得耀眼。
巳时三刻,太和殿的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梁柱间悬着的明黄幡幔,将殿内的气氛烘托得肃穆而威严。
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节轻轻摩挲着圆润的珠子。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最上面那份正是江南漕运的密报,朱笔圈点的痕迹密密麻麻,显然已看过不止一遍。
“陆爱卿,太子,你们都来了。”皇帝抬眼,目光在阶下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陆瑾康身着藏青色朝服,玉带束腰,躬身行礼:“臣陆瑾康,参见陛下。”
赵珩紧随其后,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在殿内显得格外醒目,他同样躬身:“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江南的事,你们都看过了?”
“是。”陆瑾康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臣已核对过江南织造局的账目,又提审了几个涉案的盐商,柳家在漕运中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之事,证据确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由内侍呈给皇帝:“这是臣整理的明细,柳家近三年来,挪用漕运款项共计三十二万两,替换贡品所用的劣质物料,折合白银十五万两,桩桩件件,都有凭证。”
皇帝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柳家是太子的母族,虽近年来势力有所衰退,却仍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他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陆瑾康竟查得如此彻底。
“太子,你怎么看?”皇帝的目光转向赵珩,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赵珩上前一步,神色坦然:“父皇,陆太傅所言句句属实。儿臣已核查过东宫收到的江南奏报,确有多处疑点,与陆太傅呈上来的账册相互印证。柳家行事失当,有损朝廷颜面,儿臣以为,绝不能姑息。”
他这话一出,不仅皇帝有些意外,连站在旁边的小李子都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拂尘。自家殿下可是柳家的外孙,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陆瑾康说话了?
陆瑾康却像是早有预料,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皇帝看着赵珩,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心里暗暗点头。看来这个儿子,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没有被私情蒙蔽。
“姑息自然是不能的。”皇帝放下账册,语气沉了沉,“只是柳家毕竟是……”
“陛下,”陆瑾康适时开口,打断了皇帝的话,“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柳家虽是皇亲,却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但若因此株连太广,恐寒了外戚之心,反而不利于朝堂稳定。”
赵珩立刻接话:“陆太傅所言极是。儿臣以为,当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其余从犯,可酌情从轻发落。柳家主母是儿臣的外祖母,念及旧情,可保留其爵位俸禄,不必流放,以示陛下宽仁。”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主张严惩,一个提议留有余地,既维护了律法的威严,又顾及了皇家颜面和私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的眉头渐渐舒展,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你们的意思是……”
“柳家现任家主柳承业,身为漕运总领,玩忽职守,中饱私囊,当革去所有职务,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陆瑾康条理清晰地说道,“其长子柳明轩,协助其父做假账,罪加一等,杖责五十,入刑部大牢,秋后问斩。”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余涉案的柳家子弟,革去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至于江南织造局和漕运司的官员,凡参与其中者,一律革职查办;未曾参与但知情不报者,降职三级,调离江南;而那些曾试图举报却被打压的官员,当予以表彰,官升一级,以正风气。”
赵珩补充道:“父皇,儿臣附议。此外,江南漕运事关重大,当尽快选派得力官员前往整顿,儿臣推荐户部侍郎周显,此人清正廉明,熟悉漕运事务,定能胜任。”
皇帝听着,连连点头。陆瑾康的处置方案公正严明,赵珩的补充也合情合理,尤其是推荐周显,更是选对了人——周显是两朝元老,素来与柳家不和,由他去整顿江南,既能震慑宵小,又能让人无话可说。
“好!”皇帝拍了下案几,脸上露出笑意,“就按你们说的办。陆爱卿,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办得干净利落。”
“臣遵旨。”陆瑾康躬身应道。
“太子,”皇帝看向赵珩,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明辨是非,不徇私情,朕很欣慰。这几日处理江南的公文,辛苦你了。”
赵珩躬身道:“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皇帝笑了笑,对旁边的李德全道:“去,取朕珍藏的那匹云锦来,赏给太子,算是……慰劳他这几日的辛劳。”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赵珩谢恩道:“谢父皇赏赐。”
陆瑾康看着这一幕,眼底没什么波澜。皇帝此举,既是嘉奖赵珩,也是在平衡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毕竟江南一案,他占了上风,皇帝总要给太子一点补偿。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你们都退下吧,朕要歇歇了。”
“臣(儿臣)告退。”
陆瑾康和赵珩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太和殿。
走出大殿,阳光洒在金砖铺就的台阶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还是赵珩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嘲讽:“陆太傅倒是好手段,既除了柳家,又讨了父皇的欢心。”
陆瑾康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太子殿下也不差,既撇清了关系,又得了赏赐,还落了个‘明辨是非’的名声。”
两人目光相撞,像有火花闪过,却又很快移开。
“不管怎么说,江南的事了了。”赵珩的声音淡了些,“只是……希望陆太傅日后行事,能留几分余地。”
他指的是柳家主母,也是他的外祖母。
陆瑾康“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该留的余地,他已经留了,至于其他的,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太子殿下请。”陆瑾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珩没客气,带着小李子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陆瑾康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陆瑾康,果然是他最大的对手。
而陆瑾康站在原地,看着赵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自己的府邸走去。江南的事解决了,柳家这颗毒瘤被拔掉,朝堂上的势力天平,又将重新倾斜。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陆府的方向,心里忽然想起那个穿着浅粉色睡裙的身影,想起昨夜那个带着酒气的吻,指尖微微发热。
处理完这些事,或许……可以早点回去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太和殿的龙涎香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宫墙外的花香,竟有种难得的宁静。只是谁也知道,这宁静之下,依旧暗流涌动,而这场权力与情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陆瑾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