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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室生嗔,锦盒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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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陆府的烛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金。静云院的灯影里,姜云眠正对着一盘没动过的晚膳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她心绪不宁时的习惯。
挽月去东宫已有一个时辰,至今未归。是路上出了岔子?还是……太子殿下不肯收那个盒子?
她拿起银箸,夹了块水晶虾饺,却没什么胃口,只轻轻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虾饺的鲜甜还在舌尖,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
“公主,要不奴婢去看看?”旁边的小丫鬟见她坐立难安,试探着问道。
姜云眠摇摇头:“不必。”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让她去吧,早去早回。”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赵珩不肯原谅她,怕那份愧疚无处安放;更怕……这事被陆瑾康知道。
那个男人,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实则心思比谁都细。今日书房里他虽没明说,可看她捡起平安结时的眼神,分明藏着些什么。若是让他知道,她刚送了平安结示好,转头又给前心上人绣了香囊赔罪……他会怎么想?
怕是又要冷着一张脸,用那种能冻死人的眼神看她了。
姜云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下几朵细碎的黄花,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她望着前院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陆瑾康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石像。
他还在忙吗?还是……也在想白天的事?
正胡思乱想间,院外传来挽月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急促。姜云眠心里一紧,连忙转身迎了上去。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挽月空空的手上——盒子没带回来。
挽月喘了口气,脸上带着点复杂的神色:“回公主,送到了。太子殿下……收了。”
“收了?”姜云眠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挽月摇摇头,“奴婢把盒子递过去,他看了看,就收下了,只让奴婢回来转告公主……‘知道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可姜云眠却莫名地松了心。收了就好,不管他是什么态度,至少这份愧疚,算是有了个着落。
“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她挥挥手,转身回了内室,脚步都轻快了些。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前院书房,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陆瑾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江南盐商的供词,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都是柳家贪赃枉法的证据。可他看了半天,目光却始终定在“江南”二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看不进去。
沈砚刚来过,把挽月送盒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盒子看着不大,像是装小物件的,太子殿下接过时,手指都在抖,”沈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奴婢瞧着,那盒子的样式,像是公主嫁妆里的紫檀木盒。”
紫檀木盒。
陆瑾康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里的狼毫笔捏断。
他想起早上姜云眠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捡那个红绳平安结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想起她回房时,脚步匆匆,背影里藏着的落寞;想起刚才从窗缝里看到的,她对着空院发呆的侧脸……
原来,那些委屈和落寞,都不是为他。
她编平安结,是为了气赵珩;她捡平安结,是怕赵珩真的生气;她回房后坐立难安,是在担心赵珩会不会收她的“赔罪礼”。
而他呢?
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个丑兮兮的平安结看了半天,甚至还耐心地想把散开的线头理好;他刻意压下心头的烦躁,假装不在意她的小动作;他甚至……在她提起赵珩时,控制住了几乎要爆发的怒火。
结果呢?
她转头就给赵珩绣了香囊,还特意用了自己的嫁妆盒子,写了什么“望君珍重”的鬼话!
“呵。”陆瑾康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怒意,震得案上的砚台都轻轻晃了晃。
他就该知道的。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嫁给自己,不过是迫于皇命,是权宜之计。那些看似亲近的试探,那些带着娇嗔的示弱,不过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排遣寂寞的手段罢了。
他竟然还傻傻地……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陆瑾康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玄色的衣袍扫过案边的书卷,哗啦啦掉了一地,可他浑然不觉。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像极了姜云眠身上的脂粉味,让他莫名地反胃。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映得他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像覆了层寒霜。
他想起初见她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半大的姑娘,穿着石榴红的襦裙,在太液池边笑靥如花,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个一身月白锦袍的赵珩。两人言笑晏晏,眼里的光,连阳光都比不上。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刚入朝堂的寒门学子,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对璧人,只觉得是两个世界的人。
谁能想到,多年后,他会娶了她,却依旧像隔着两个世界。
“姜云眠……”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你可真行。”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份江南盐商的供词,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墨迹在地上晕开,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旁边的青瓷笔洗里,还泡着那支狼毫。他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她低头刺绣的样子——若是给赵珩绣香囊时,她也是这般认真吗?指尖捏着绣花针,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个念头像根毒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脚踹在案腿上,红木书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震得案上的砚台都掉了下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满地,连他的衣袍上都沾了几点黑。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依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陆瑾康,自入仕途以来,历经风雨,见过多少阴谋诡计,从未怕过谁,从未输过谁。可在一个女人这里,却栽得如此狼狈。
被她的眼泪骗得心软,被她的示弱搅得心烦,被她的……旧情刺得心疼。
“来人!”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门外的侍卫连忙进来,见书房里一片狼藉,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下:“大人……”
“备酒。”陆瑾康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库房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给我拿来。”
侍卫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很快,一坛酒被抱了进来。陆瑾康一把扯掉泥封,仰头就往嘴里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和……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目光落在案角那个被遗忘的红绳平安结上。绳结依旧歪歪扭扭,线头散开着,像个笑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平安结,倒是有几分像。
都是她随手为之的玩意儿,都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甚至用来刺激别人的工具。没用了,就可以随手扔掉,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夜色越来越深,书房里的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陆瑾康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只是那清明里,裹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姜云眠心里有赵珩,那又如何?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陆府的主母。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可笑的在意……该断了。
他放下酒坛,走到窗边,望着静云院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灭了,想来她已经睡了。睡得安稳吗?梦里,会不会又喊着那个名字?
陆瑾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从今往后,她的梦,她的过往,她的愧疚……都与他无关。他只要她记住,自己是陆瑾康的妻,仅此而已。
而东宫的书房里,赵珩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盒,久久没有打开。
盒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是姜云眠惯用的那种,清雅的兰花香,混着点甜意。他能想象出她绣香囊时的样子,指尖捏着绣花针,眉头微蹙,认真得像个孩子。
“知道了……”他低声重复着白天对挽月说的那三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知道她的愧疚,知道她的无奈,知道她送这个香囊,不是为了旧情复燃,只是为了给那段逝去的时光,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可就算知道,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月白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几片青竹,针脚细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件绣品都要好看。旁边还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前日之事,是我孟浪。
江南秋燥,案牍劳形,
望君珍重,勿要过苛。”
赵珩的指尖拂过那几行字,墨迹微微发潮,像是被水汽浸过。他想起她写这些字时,或许也像他现在这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拿起那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兰花香混着丝线的味道,钻入鼻腔,竟让他眼眶一热。
他知道,这个香囊,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了。
从今往后,她是陆瑾康的妻,他是大宁的太子,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宫墙和府邸,还有无法回头的命运。
他将香囊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又将素笺折好,放进木盒里,锁进了书房的暗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赵珩坐在灯下,看着满桌的公文,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至少,她还在关心他。
这就够了。
两个书房,两种心绪,被同一轮月光笼罩着。一个在怒火中强压心动,一个在怅惘中珍藏余温。而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女子,此刻正躺在静云院的床上,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只觉得心头的愧疚淡了些,连梦境都变得安稳了些。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赔罪”,早已在两个男人的心里,掀起了新的波澜,将这段本就错综复杂的关系,缠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