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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绣囊寄意,愧意潜生 ...

  •   静云院的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姜云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枚被赵珩摔散的红绳平安结,指尖一遍遍抚过散开的线头,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方才书房里的景象,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赵珩通红的眼眶,摔结时失控的怒吼,转身时踉跄的脚步,还有最后看她时,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每一个画面,都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她的良心。

      “公主,累了吧,喝口茶吧。”挽月端来一盏雨前龙井,见她对着平安结发呆,轻声劝道,“太子殿下他也是一时气急,您别往心里去。”

      姜云眠接过茶盏,却没喝,指尖的温度透过青瓷杯壁传过来,烫得她微微一颤。“一时气急?”她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他是气陆瑾康,更是气我。”

      她想起昨日编那个平安结时的心思,一半是试探陆瑾康,一半是存了气气赵珩的念头。她以为赵珩最多生场闷气,却没料到他会直接冲到陆府,做出那般失态的事来。

      说到底,还是她把事情闹大了。

      她和赵珩相识十余年,从总角之交到懵懂情愫,那些藏在宫墙里的时光,是真真切切的。太液池边的初遇,国子监里的共读,报恩寺前的许愿……哪一样不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她怎能真的对他那般绝情?

      更何况,赵珩这两日,怕是为了那些公文熬得没合过眼。她虽没亲眼见,却能想象出他对着一堆账册焦头烂额的模样——他本就不擅长这些琐碎的庶务,偏生陆瑾康又送了那么多烫手山芋过去。

      而她呢?不仅没体谅他的难处,反而用一个平安结,往他心上捅了一刀。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姜云眠喃喃自语,眼眶又红了。

      挽月叹了口气:“公主也是身不由己。您嫁入陆府,若是对太子殿下太过亲近,陆大人那里不好交代,陛下那里也说不过去。”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的愧疚,却像潮水般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些绣线和素白的绸缎——那是她带来的嫁妆,原想闲时绣些帕子打发时间,却一直没动。

      她抽出一块月白色的软缎,又拣了几缕浅青色的丝线,指尖捏着绣花针,忽然有了个念头。

      罢了,就算是……赔个不是吧。

      她搬了张绣凳坐在窗前,将软缎绷在绣架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绸缎上,泛着莹润的光泽,针脚落在上面,留下细小的阴影。她的绣工是宫里的嬷嬷亲手教的,算不上顶尖,却也还算精致,尤其擅长绣些兰草、竹叶之类的素净纹样。

      这次,她没像编平安结时那般敷衍。指尖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都绣得格外认真。浅青色的丝线在月白缎面上游走,渐渐勾勒出几片竹叶的轮廓,叶尖带着点微微的卷曲,像是被风吹过的模样,灵动又雅致。

      绣到一半,挽月进来换茶,见她低头刺绣,不由得愣了:“公主,您这是……”

      “闲着没事,绣个香囊。”姜云眠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可捏着绣花针的手,却比平时稳了许多。

      挽月看着那渐渐成形的竹叶,心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没多问,只轻声道:“公主慢些绣,仔细伤了眼睛。”

      姜云眠“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刺绣。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她却觉得心里静了许多。一针一线,仿佛都在缝合那些被她撕碎的过往,也在安抚那颗日益愧疚的心。

      她想起小时候,赵珩总爱抢她的点心,却会在她被别的皇子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想起及笄那年,他偷偷送她一支白玉簪,说“阿眠戴这个好看”;想起去年雪夜,他翻墙送来的那碗冰糖雪梨,甜得能化了整个冬天的雪……

      这些记忆,像绣线一样,缠着她的指尖,也缠着她的心。她知道自己如今身份不同,不该再对过去藕断丝连,可那份年少时的情分,终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绣到日头偏西,那个香囊终于绣好了。月白的缎面上,几片青竹栩栩如生,竹节处用深青色的丝线勾了边,更显挺拔。她用剪刀小心地剪下多余的线头,又找了根同色的流苏系在香囊口,拎起来看了看,比那个丑兮兮的平安结,确实好看了不止一点。

      她将香囊放进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里,又取过一张素笺,研了墨,提笔写下几行字。

      字迹是她惯用的簪花小楷,娟秀清丽,却带着几分犹豫——

      “前日之事,是我孟浪。
      江南秋燥,案牍劳形,
      望君珍重,勿要过苛。
      另附薄物,权当赔罪。”

      短短几句话,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墨迹晕染了好几次,才终于定下。既隐晦地表达了愧疚,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却绝口不提“情意”二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写完,她将素笺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木盒里,与香囊放在一起,然后盖紧盒盖,递到挽月手里。

      “你亲自去趟东宫,把这个交给太子殿下。”姜云眠的声音有些发紧,“记住,悄悄送去,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陆瑾康。”

      挽月接过木盒,入手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看着自家公主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奴婢晓得分寸。”

      “路上小心。”姜云眠叮嘱道,目光落在窗外,那里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处的宫墙,将半边天染得通红,像极了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挽月走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姜云眠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那枚被摔散的平安结,指尖笨拙地尝试着重新编织。红绳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却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反而越缠越乱,最后索性被她扔在了桌上。

      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这个平安结,就像她和赵珩的过去。

      而她此刻做的,或许不是在挽回什么,只是想给自己的良心,找一个安放之处。

      与此同时,前院的书房里,陆瑾康刚处理完江南织造局的最后一份公文。案上的墨砚已经凉透,旁边的青瓷笔洗里,泡着的狼毫微微发涨。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紫檀木盒,正是早上装江南密报用的。

      “沈砚。”他扬声唤道。

      沈砚从外面走进来:“大人。”

      “东宫那边,有动静吗?”陆瑾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声音平淡无波。

      “回大人,太子殿下一早就回了东宫,听说回去后发了场脾气,把柳家送来的账册都扔了。”沈砚低声回道,“不过……刚才看到静云院的挽月姑娘,鬼鬼祟祟地往东宫方向去了,手里还拿着个小盒子。”

      陆瑾康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盒子?

      他想起早上姜云眠蹲在地上捡平安结时,泛红的眼眶;想起她刚才回房时,落寞的背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知道了。”

      沈砚见他脸色微沉,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陆瑾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静云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笼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他不知道姜云眠让挽月送了什么去东宫,也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抹藏在倔强背后的柔软,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他的心。

      而东宫的方向,夜色正浓。挽月提着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避开巡逻的侍卫,快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她知道,这个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一个香囊,一张素笺,还有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往,和一份小心翼翼的愧疚。

      风穿过回廊,带着桂花的清香,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这深宫里的恩怨情仇,就像这夜色一样,浓得化不开,也乱得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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