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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改变 赵则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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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则琼把新鲜出炉的成绩单投影在电脑屏幕上,点击鼠标放大标题栏,高二下期中考试成绩。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我进步了!”
“完了完了,我妈要请我吃竹笋炒肉了。”
“别吵,让我看看我在哪……”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吵得赵则琼脑仁疼,举起戒尺用力敲了三下,声音才渐渐收住。
还有人小声嘀咕,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也立马把嘴闭上。
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把戒尺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两边,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行了,都给我闭嘴!”
声音又高又亮,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有什么好讨论的?平时学了多少就有多少收获,能考多少分心里没数啊?”
说完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屏幕切换到另一张图表,是这次考试的平均分排名。
七班,年级第七,比上次下降了两名。
“你看看你们,越学越差,到底有没有用心学!”
声音又拔高一度,阴沉的脸加上起伏的胸口,可以看出来赵则琼对这次考试很不满意。
其实下降两名,幅度也不大,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赵则琼不能表现出没关系。
她太了解这群泼猴了,要是不生气,下次他们就能考个倒数第一回来给她看。
犀利的眼神往下一扫,大部分人立马噤声,屁股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盯着桌面假装在看卷子,有几个胆子小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成为赵则琼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偏偏吴栋友不作不死,不仅没收敛,反而大咧咧地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然后侧身凑到夏凡耳边,压低声音说:
“老班就爱小题大做,这不是和之前差不多嘛。”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只有他和夏凡能听见,但他忘了,教室里刚刚还闹哄哄的,现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自以为很小声的话,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清清楚楚的传到讲台上。
赵则琼脸色立马变了,甚至没有发出声音,粉笔头已经先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白色的抛物线划过半个教室,精准地砸在吴栋友的额头上,碎屑溅开,一截落在他的桌上,一截弹到地上。
吴栋友脖子往肩膀里一缩,手抬起来捂住额头,眼睛瞪得溜圆。
“吴栋友!你还好意思说!全班就你考得最差!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先站出来了!”
“你看看你考了多少分!一个人拉低全班至少五分的平均分!还好意思说话!”
越说越气,赵则琼把戒尺拿起来了在讲台上敲了一下:“我们班就是被你这颗老鼠屎坏了!”
吴栋友缩着脖子老实挨骂,可惜赵则琼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赵这什么耳朵?离这么远都能听见?
赵则琼还在喋喋不休地骂,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天天的,烂泥扶不上墙!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看看人家陈让,上次期末考试班上四十名,现在半个学期过去了,又前进十名!天天跟在陈让后面,你倒是向他学一下啊!”
吴栋友很不满地撅嘴,回头往最后一排看。
被点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然低头写字,好像赵则琼说的人不是他,微风吹进来,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两下。
吴栋友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时有些恍惚,因为碎发飘起来的瞬间,他还以为看到江北书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他,是陈让。
唉!陈让疯了。
疯了快有三个月了。
江北书转走后陈让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玩不闹,只知道学习。
跟他说话他也会答应,就嗯一声加上点头,眼睛却始终盯着课本看。
当然闹多了他也会抬头看吴栋友一眼,眼里没有不耐烦,平静如水,说不清什么感觉,像是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你,你能看见他,但他看不见你。
江北书刚走那会儿,陈让每天就做一件事,找人。
大街小巷,江北书去过的地方陈让走了一遍又一遍,一条巷子反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那儿丢了什么东西。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找不到,电话也打了无数遍,永远都是机械的女声。
人家铁了心要躲开,怎么可能找得到嘛。
吴栋友作为兄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陈让不跟他玩,放学自己回家他都能忍,但他忍不了陈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眼里没有光,行尸走肉一样,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上课,没有一点情绪。
不忍心见他如此,吴栋友不止一次地劝,每次都对上空洞的眼神,实在劝不动,就这样吧。
他也能理解,爷爷突然离世,江北书也走了,一个是最亲的人,一个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同时离开,一个去了天上,一个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换谁都会难受沮丧的。
都怪江北书!
想到这,吴栋友攥紧手中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咔咔的声响。
人怎么能无情到这种程度呢?
在陈让低谷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消失,连句再见都没有,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就算要走,跟大家说一声也好啊,我们也不会强留,什么交代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吴栋友越想越气,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旁边夏凡习以为常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摆正乱倒的塑料瓶。
他咬牙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就算江北书回来了,他也不认这个白眼狼当兄弟,他们的情谊,从他一声不吭走的那天起就断了。
赵则琼作为江北书的班主任,当然知道他转去哪了,可惜陈让堵了她半个月都没有消息。直到他脸色越来越差,眼眶下青黑一片,赵则琼担心再这样下去陈让就垮了才说的。
他们在办公室聊了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聊了什么,只知道出来后,陈让消失了半个月,谁都联系不上。
问了赵则琼,赵则琼说他请了事假。事假?什么事要请半个月?找北哥吗?吴栋友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他也没法。
半个月后,陈让回来了。
下巴变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出,手腕上的骨头也明显地凸起来,一看就知道没找到人,没人敢问。
陈让确实去找人了,赵则琼说江北书转学回老家和爷爷奶奶待在一起,但陈让费劲找到他老家,两个老人家却一脸懵地看着陈让:“你说江北书转学回来了?”
他没有回老家,骗了所有人不知道去了哪个城市,只知道他确实不想让陈让找到。
不想就不想吧。
从那以后,陈让再也没有提过江北书的名字。
他不提其他人更不敢提,在陈让面前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和江北书有关的话题,时间久了,连他们自己都快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好朋友,叫江北书。
江北书本来就低调,在班上基本上没有和他走得近的人,陈让和吴栋友他们几个玩得好的人不提,班上其他同学更不可能主动想起这个人,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以前坐的位置还在,新学期重新排座位,换了新的同学坐过去,但吴栋友每次经过,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个画面。
江北书坐在那里低头写作业,阳光照在身上,把头发照成浅浅的棕色。然后甩头,把画面甩掉,加快脚步走过去。
收回思绪,吴栋友又偏头看了一眼陈让,他还在写卷子,刚考完期中考试大家都想歇一会儿放松一下,只有陈让一个人低着头,一题一题地往下写。
吴栋友盯着他的身影看了几秒,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凸出来把布料撑出一个尖尖的角。
忽然想起以前的陈让,肩膀很宽,走路带风,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现在的他像一把被抽掉了骨架的伞,还在撑着,但撑得勉强。
转回头叹了口气。
走的是江北书吗?怎么感觉走的是陈让啊?有时候不注意,他能在陈让身上看到江北书的影子。
同样的安静专注,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学习上。连坐姿都像,挺直脊背,下巴微抬,眼睛盯着书本看,睫毛垂下来一动不动的能坐一个下午。
当然陈让越来越像江北书了这句话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陈让好不容易忘记的人又想起来,只能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在上面盖一层又一层的土,再在上面种草,假装什么都没有。
但眼睛骗不了自己,他每次看到陈让低头写字都会恍惚,翻页时手指捏着纸边的方式,做题微微皱眉的习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正一个一个地从江北书身上移植到陈让身上,无声无息,又深入骨髓。
好怀念以前动不动就踹他,眼神嘲讽他是傻逼的陈让啊,以后和他逃课打架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深吸一口气,把矿泉水瓶塞进桌箱里。
算了,不想了。
想再多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