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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离开 从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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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进入灵堂的那一刻起,夏凡就觉得有事要发生,这种感觉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直悬在心中。
现在看到江北书送的花圈,停止呼气,他大概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小心翼翼地指着花圈:“赵老师,这是……”
赵则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这是江北书的,他和陈让关系好,现在来不了,就托我帮他带来。”
来不了?
夏凡呼吸放轻:“他……为什么来不了?”
“他转学了。”
转学?!
这两个字落到夏凡耳朵里,犹如一把刀,一刀下去,把所有期望都斩得干干净净。
转头,视线落在跪得挺直的身影上。
从夏凡站的位置,只能看见陈让的侧脸,被灵堂的白光照着,像一张纸,薄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夏凡的心往下沉了沉,陈让受得了吗?
赵则琼说完就迈着步子朝陈让走去,夏凡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偏头奇怪地看着他,夏凡松开手,往旁边没人的地方指了指。赵则琼看了一眼,抬脚过去,走到墙边站定,夏凡压低声音问。
“赵老师,江北书什么时候转走的?”
赵则琼想了想:“昨天办好手续,下午就上高铁了。”
夏凡的呼吸又短了一截。
昨天?!今天是陈让爷爷的葬礼,北哥昨天就走?夏凡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裤缝。
“那您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转学吗?”
“转去哪了?”
赵则琼表情变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起来,下巴微抬,一副到此为止的严肃。
“这是江北书个人的私事,我无权告知。”
她把私事两个字说得很重,夏凡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江北书不愿告诉大家。
不知道北哥为什么要走,但夏凡知道现在不能让陈让知道这件事,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合十哀求道:“赵老师,拜托您可以先瞒着江北书转走的事吗?”
赵则琼看着他,眼神复杂。
夏凡深吸一口气,加快语速解释:“陈让和江北书关系最好,他爷爷突然出事,现在最好的朋友也离开,我怕陈让受不了。”
听起来……确实不该告诉他。
赵则琼偏头看了一眼灵前的人,肩膀线条下垮,像一座被掏空的山没有一点精气神,只是强撑着才没有倒下。
突然想起两个孩子的变化。
以前陈让逃课打架斗殴是常事,谁的话都不听,后来和江北书走近开始学习,整个人焕然一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亲人却突然出事,若果知道最好的朋友也走了……
赵则琼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行,先瞒着。”
夏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赵则琼从他身边走过。
几个老师都去安慰陈让,可惜不管怎么说,陈让都低着头,反应不大,她们也没生气,能理解陈让现在情绪低落不想说话。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蒲团压出凹陷,小腿发麻,脚趾没有知觉也不想动,他不想出去面对灵堂外面没有老爷子的世界,只想待在陈璞生还看得见的地方。
之前一个人的时候陈让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吴栋友们来了,甚至学校的老师们也来了,陈让就突然很想见一个人,想得胸口发疼。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
“你来看看爷爷,好吗。”
江北书没回,他又打了一行字。
“我和爷爷说了我们的事,他同意了,你不用害怕。”
还是没回,他继续发。
“来看看爷爷。”
“江北书,你在哪。”
“江北书,爷爷很想见你,你来看看他。”
消息仿佛石沉大海,犹豫了一下,陈让又发信息。
“爷爷,不在了。”
后面三个字的拼音像刀一样割得他生疼,眼眶发烫,深吸一口气手指继续动。
“你来送他最后一程,好吗。”
把陈璞生搬出来江北书都没回,陈让慌了,直接改成打电话,但电话也没打通。
“接电话!”
恐慌笼罩全身,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好怕对话框得不到回复,江北书也像老爷子一样说走就走,连再见都不说一声。
陈让慌乱退出聊天框,继续拨打江北书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可惜挂断又拨,还是无法接通,每次回复他的都是机械的女声。
攥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收紧,手机壳硌着掌心的肉,硌得生疼也不松开。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江北书为什么不回消息这一个问题
吴栋友就站在旁边,看到陈让疯狂打电话,肩膀止不住地抖,心揪了一下,往前迈伸手去拉陈让。
但手指刚碰到袖子,就被陈让大力甩开,力道很大,吴栋友被甩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后面的椅子。
“滚!”
灵堂里还有几个人没走,听见声音纷纷转过头,落入眼内是陈让脸色发白满头大汗握着手机的场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带着同情,也有点害怕。
还真和他妈说的一样是个社会败类白眼狼,亲爷爷的葬礼都要胡搞。
许昕及时上前挡住视线,对在场的人笑了笑送客:“今天辛苦你们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他们也不想留在这,点了点头跟着许昕往外走,门开了一下又关上,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夏凡吴栋友陈让和邓雅琴四个人,还有供桌上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空气中散开。
邓雅琴也想走,但许昕速度太快,等她想跟上去门已经关上了,只好缩回角落,减少存在感。
夏凡在陈让身侧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心翼翼地说:“陈让,北哥真有事……”
“你知道他在哪?”
陈让目眦欲裂地看着他,血红的眼睛让夏凡后背凉了一下。
他从来没在陈让眼里见过这种情绪,像是一个人掉进了深水里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手在水面上乱挥,水花四溅下身体却一直在往下沉。
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陈让,你……”
话没说完,陈让就站起来了,膝盖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
他朝角落走去,邓雅琴心虚根本不敢和陈让对视,后退半步,脚跟磕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陈让停在她面前,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邓雅琴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怒火。
“他在哪?”
邓雅琴手指蜷缩,手机壳被她攥得吱吱响,她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江北书,不敢装傻在这个时候激怒陈让,于是哆哆嗦嗦地劝他。
“陈让,这是你爷爷的葬礼,你要让他……”
说到后面声音放大了一点,像是声音越大底气越足。
“……让他走得不安心吗?”
陈让突然抬手,邓雅琴眼皮猛地一跳,身体本能往后缩,后背紧贴着墙壁,脖颈上的肌肉也因害怕绷紧了。
陈让要打她!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邓雅琴立马把眼睛闭上。
但陈让的手没有落下来。
手抬到半空便停住了,五指张开,指节微微曲着悬在两个人之间。
他盯着邓雅琴紧闭的眼看,睫毛轻轻抖动,因为紧张嘴唇微微张开。
他妈以为他要打她?
手在空气中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蜷进掌心攥成拳头。
陈让眼眶变红,委屈与不甘灼烧全身,痛的他不敢呼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真的……是你的儿子吗?”
声音发抖,他没有发火,只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一股冷气,让他全身上下都在颤,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让以为自己不在意了。
不在意邓雅琴怎么看他,是不是讨厌嫌弃,甚至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出生过。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从心里挖出去了,挖得干干净净,连根都不剩。
但眼泪告诉他没有挖干净,根还留在心里,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见,摸不着,每一次踩到都会疼。
亲生母亲,怎么可能不在意。
邓雅琴看着陈让眼眶红透,咬紧牙关,心里莫名发慌。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她感到恐慌,也不怕陈让动手了,一股愧疚反而从心底往外渗,一点点地渗,挡不住,更压不下去。
不敢对上陈让的眼神她慌忙把眼睛垂下躲开,攥紧手机屏幕反复熄灭。
“陈让,我也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可能是解释给自己听的吧,邓雅琴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陈让只离她一步远,他听到了。
为你好三个字从邓雅琴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地割在陈让心上,每一刀都割得很深,导致他悬在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抽噎,就是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陈让没再说话,慢慢转回去跪在蒲团上,抬头盯着老爷子的遗像看。
老爷子笑得真精神,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笑意从相框里透出来,好像在跟陈让说没事。
别怕,爷爷在呢。
看着看着,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掉,陈让苦笑一声。
爷爷,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