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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气死 陈让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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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让不明白,只是出去买个午饭的时间,回来陈璞生就不行了。
医院食堂在一楼,他排了十多分钟的队,点了老爷子爱吃的软烂口味拎着往回走,心想老爷子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一点,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走到病房所在楼层的走廊,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下!让一下!”
几个人影从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
陈让侧身让到一旁,看到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跑进陈璞生的病房后,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饭盒从指间滑下去掉在了地上,汤汁渗出来,洇湿一片。
下一秒,陈让拔腿跟上去,腿发软膝盖发酸,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病房门敞开着,他冲进去的时候,邓雅琴正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在地板上,脸白得像纸,瞪大双眼,瞳孔里全是惊恐。
看见陈让进来,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慌忙低头躲开视线。
陈让没有理她,视线直接落在病床上。
陈璞生脸色发灰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但灰败的脸色和青紫的嘴告诉陈让,不是睡着了。
两个医生站在床边,一个手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按压胸口,另一个调整呼吸机面罩,橡胶管子在床边绕来绕去,护士站在一旁给针管排气泡。
看到这个场景,陈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腿彻底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手指抠住木头,指甲陷进去,刮下一小片漆。
按压还在继续,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护士把药推进了输液管里,药水顺着管子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渗进血管。
害怕错过陈璞生醒来的迹象,陈让死死地盯着他看,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陈让,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死亡的平静。
“节哀。”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羽毛落在地上,但落在陈让的耳朵里,却像两块石头,砸得他耳膜嗡嗡响。
节哀,节什么哀?谁死了?老爷子好好的怎么会死?他才出去买了个饭,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怎么就死了?
陈让视线从医生脸上移到床上,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掐住,舌头被钉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邓雅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缩在墙角,双手攥着领口贴在墙壁上,看了一眼陈让,又飞快移开视线,踉跄着走出病房。
病房里重新恢复平静,好像这场激烈的抢救没有发生过。
陈让走到床边认真地端详躺在床上的人,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额头上的皱纹,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每一处他都记得。
但现在盯着这张脸看,陈让只觉得陌生。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记忆中的老爷子精神抖擞,说话像吵架,笑声能掀翻屋顶,和现在动也不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伸手碰了碰陈璞生的手背,凉的,没有温度,没有弹性。
他不是爷爷。
护士进来拔掉呼吸机的管子,取下面罩,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陈璞生的脸,动作熟练。
做完她看了陈让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在医院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她们早没了共情家属的能力。
邓雅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陈让爸爸还在外地,这次和云城周家的合作至关重要,他托了多少个关系才搭上周家,容不得马虎,所以即使是亲生父亲去世,他也没有回来。
后事是陈让一个人处理的。
医院开了死亡证明,殡仪馆来人把陈璞生抬走,陈让跟着去办手续,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写出名字。
他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对于陈璞生已经不在了这件事,他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一直忙到晚上,陈让才从殡仪馆离开,一个人回到病房收拾老爷子的遗物。
床头柜上的水杯暖壶,抽屉里的老花镜报纸,他把东西一件件地放进袋子里,拿一样就停一下,盯着看几秒才放进去。
老花镜的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老爷子用了好几年了,说这东西就是放大镜,能看清字就行,换什么换,镜腿缠了一圈胶布,陈让缠的,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以前没注意,现在把老花镜攥在手心里,镜腿的胶布贴着掌心的皮肤,陈让不禁奇怪。
他是铁做的吗?这么糙也戴的下去。
被子已经换过,原来的那床被殡仪馆的人裹着陈璞生一起带走了,床单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躺过的痕迹。
收拾完,陈让看了眼光秃秃的床头柜,再看了眼脚边鼓鼓囊囊的袋子,小气鬼,就给他留了些没用的东西。
医院这个地方没什么让人留恋的,陈让看了一会儿,拎起袋子就往外走,经过开水间,听到两个女人在里面说话。
“陈家那个媳妇太缺德了,公公还生着病呢就和人家吵,把人气死自己跑了。”
“你懂什么呀,她老公不在,趁着这个机会气死老头子,以后当家做主谁还敢管她。”
“那也不能这样干啊,天天说她儿子不孝顺,是个白眼狼,我看最不孝顺的就是她,连个孩子都不如……”
陈让脚步顿住,身体上瞬间绷紧,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话。
把人气死自己跑了……
所以,爷爷是被邓雅琴气死的?
想到这,陈让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一样,火苗从喉咙往上蹿,烧得他嗓子发紧。
抬手,用力一推,门砰地撞在墙上。
里面两个女人吓得同时转身,瞪大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一杯水,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也没感觉。
“谁啊?不知道轻……”
话说到一半,看清了陈让的脸后声音哑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悔。
陈老爷子的孙子!
该死该死,怎么被这个小孩听到了!他应该不会打人吧?
再对视一眼,两个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侧着身体想从陈让身边溜出去,被陈让伸手拦住,手臂横在门框上,挡得严严实实的。
“什么意思?”
奇怪,不过是个小孩,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寒气竟然让两个女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她们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墙角缩了缩,哆哆嗦嗦地开口。
“就……就中午你出去的时候,你妈和你爷爷吵起来了,没多久就听到你妈叫了一声,然后医生就过来了。”
陈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他们吵了什么?”
“没听清!”
女人连忙摇头,双手摆动:“开始是小声说话,后面才吵起来的,好像说了什么男的……我们真没听清。”
男的。
陈让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他知道邓雅琴和老爷子吵什么了。
跟男人搞在一起,恶心,变态,丢人现眼……
邓雅琴趁他不在场,对着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把这些恶毒的字眼全倒了出来,老爷子被她活活气死了。
陈让呼吸变得越来越重,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里流血了也感知不到疼,转身大步往外走。
两个女人在后面喊。
“唉!陈让,你别乱来啊!”
他听不进去,反而走得更急了,出医院的时候正在下雨,雨从天上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陈让没拿伞,直接走进雨里,雨水立刻浇透他的头发,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涩的。
路灯在雨中变得模糊,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把影子拖长,拐进熟悉的巷子,陈让回到了很久没回来的家门面前。
门锁是陈最的生日,输入密码推门进去。
客厅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踩过玄关往楼上走,鞋底泡满了水,踩在楼梯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走到陈最房间门口才停下,陈让浑身湿透了,水从手指尖滴下来,洇在地毯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邓雅琴的房间就在隔壁,她还没睡,听见滴水声,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她喘不上气,直觉告诉她陈最有危险!
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为母亲的邓雅琴靠着本能反应,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脸埋在阴影里。他就站在陈最的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看清楚是谁后,邓雅琴的尖叫声从喉咙里炸开。
“啊啊啊……!”
“陈让!你……你要做什么?”
她想冲上去挡在陈最的门前,但腿不听话,抖得像筛糠,一步都迈不动。
抬头,陈让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冰冷,像冰锥的尖。
他就静静地看着邓雅琴尖叫发抖,然后回头,手指慢慢收紧握住门把手。
“我要杀了他。”
语气甚至很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害怕。
邓雅琴从嘴里挤出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噎住了一样,整个人从墙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
“陈让,陈让。”
邓雅琴是个合格的母亲,害怕到声音发抖,牙齿打颤也要替陈最求情:“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啊,你不能伤害他,不能!”
门把转动,咔哒一声很轻,但在邓雅琴耳朵里,却是最重要的东西碎掉的声音。
推开门,屋外的灯光涌出来,视线更清明了点,陈最正躺在床上睡觉,被子盖到胸口,睡得很安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有人替他算计一切。
同样都是她的儿子,凭什么!
陈让攥紧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弟弟?他算我哪门子弟弟。”
冷笑一声,陈让往前迈了一步。
邓雅琴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陈让的腿,头发散披在脸上,像鬼一样缠着不放,仰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想陈让可怜一下他的母亲,可惜陈让已经被她逼成了铁石心肠的人。
“我现在只想杀了他!要不是他,老爷子也不会死吧?”
邓雅琴的哭声停了一瞬,瞪大眼睛看着陈让。
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