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和你牵手吗》陈沐恩

52、同意 中午十

　　中午十二点，邓雅琴出去吃饭，病房里难得只剩下陈璞生和陈让两个人。

　　早上的药水已经输完，陈璞生按住刚拔完针的针眼，偏头目光落在陈让身上。

　　陈让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水果刀贴着果肉，薄薄的红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欲断非断，皮挂在刀面上，晃晃悠悠的。

　　“陈让。”

　　陈璞生琢磨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听到声音陈让的刀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陈璞生。

　　“我见过吗？”

　　陈让立即反应过来陈璞生问的问题，手不自觉用力，苹果皮还是断了，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

　　装听不懂？

　　陈璞生白了他一眼，虽然精神头不如从前，但他翻白眼的功夫一点没退步，整个眼珠子往上转，露出一大片眼白。

　　“就我孙媳妇。”

　　陈让不说话，陈璞生只好直接说出来，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装什么傻！”

　　陈让把刚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有些果肉已经开始氧化，泛出淡淡的锈色。

　　“见过。”

　　陈璞生眼睛瞬间发亮，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一样，整张脸都跟着亮起来，手肘撑着床面，上半身从枕头上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拔高，迫不及待地问。

　　“是那个叫许昕的小姑娘！”

　　陈让摇了摇头。

　　不是许昕？那是谁？

　　陈璞生笑容不减，反正有孙媳妇就行，继续猜：“那是你们班班长？”

　　他记得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开家长会时还帮他倒过水。

　　陈让继续摇头。

　　陈璞生又说了几个名字，把能想到的和陈让有过丁点关系的人都说了一遍，陈让还是摇头，笑容慢慢收回去，眉头皱起来。

　　臭小子不会骗他的吧？

　　他盯着陈让的脸看了好几下，想从陈让脸上找出破绽，可惜陈让面无表情。

　　“都不是？”

　　没了刚才的兴奋，陈璞生声音放低，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白了陈让一眼。

　　“行了，你就直接跟我说吧，谁都不是，总不能是你那几个兄弟吧？”

　　只是随口一说，谁都不是，陈璞生提了个最离谱的人，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猜测荒唐得可笑。

　　但……陈让这次没有摇头。

　　陈璞生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笑容凝固，手也僵在半空中，眼珠子固定，一动不动地盯着陈让看。

　　陈让挺直腰背，安安静静地和陈璞生对视，表情严肃又认真

　　没有否认就是默认，等了两分钟觉得老爷子可以消化这个消息后，他才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轰的一声，陈璞生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东西炸开了，从脑仁深处往外翻涌，碎片四溅，溅得到处都是，把他的思绪搅成一锅粥。

　　怎么会？不可能！陈让怎么会？

　　陈璞生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输液管里的液面都跟着晃了晃，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陈让见他脸色不对，立马伸手给他胸口顺了顺，从锁骨往下到胸口，一下又一下，陈璞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气。

　　“是……小江？”

　　陈璞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还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陈让垂着眼睛继续给陈璞生顺气。

　　真的是啊。

　　陈璞生绝望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枕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还带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播放一些画面。

　　上次他突然回家，一开门就撞见江北书从卫生间里出来，慌里慌张的，脸红得不像话，说话都结巴了，当时没多想，以为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现在想想……

　　天啊！

　　他家让让怎么会是啊！

　　陈璞生睁开眼睛，盯着陈让上下打量了一遍，怎么看怎么不像。

　　陈让这张脸，这个个子，还有这个脾气，怎么会是呢？

　　“是他先？”

　　他家让让之前不是，遇到那个男生才变的，一定是他勾引的陈让！

　　陈璞生急着开口定罪，好像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陈让喜欢男的这件事就是假的。

　　可惜陈让在他话音还没落的时候就开始摇头否认了。

　　“不是他，是我，他一开始不愿意，是我先的。”

　　陈璞生说不出话了，因为他从陈让脸上没有找到一丝心虚退缩，只有认真坦然，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天塌了。

　　越看越心烦，干脆把眼睛闭上，不再看陈让一眼，陈让也老老实实坐在旁边不说话，他知道陈璞生需要时间接受。

　　邓雅琴回来立马察觉到不对劲，气氛太压抑沉重了，祖孙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不说话，这是……吵架了？

　　看起来也不像，陈让应该不会在这个关头上和老爷子吵。

　　实在想不出来，邓雅琴趁着陈让出去打水跟上去问他：“你和爷爷说他的病了？”

　　陈让不想和她有过多接触，说了句没有就走。

　　邓雅琴更想不明白了，既然和病情无关，老爷子怎么一副天塌的样子？

　　陈让不说，她就想旁敲侧击一下陈璞生，可惜陈璞生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开口说话，她问都没法问。

　　算了，和她家陈最没关系就行，其他无所谓。

　　晚上，陈让打了盆温水给陈璞生擦洗身体，看他无精打采了一个下午，担心会加重病情，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他聊聊。

　　“爷爷。”

　　陈璞生闭着眼睛任由他擦，不躲也不配合，像个木头人一样，陈让叫他也没有反应。

　　“爷爷，我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陈璞生还是不说话，但眼皮动了动，显然听到陈让的话了。

　　陈让斟酌了一下继续开口。

　　“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开心，后来遇到他了才知道……”

　　陈璞生终于睁开眼睛看向陈让，目光复杂，没有愤怒厌恶，而是心痛不舍无奈，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茫然。

　　“开心？开心能当饭吃吗？”

　　陈璞生呼吸急促了一些，可能是被陈让这句话气到了，直接伸手去戳陈让脑袋。

　　“陈让，你明不明白将来会遇到什么？”

　　陈让没有躲，任由他戳着骂。

　　“知道，别人说的话我不在意。只要他愿意，我就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你知道个屁！”

　　实在是气狠了，陈璞生嘴唇哆嗦着骂了一句，又怕被人听见，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我说的是你们两个都是……”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两个字他不想说，说出来就像盖章一样，定了性，再也没法改了。

　　但陈让不在意，主动接下陈璞生没说完的话：“都是男的？”

　　陈璞生痛心疾首地点了点头，嘴里像嚼了一口生柿子一样发涩：“以后怎么要孩子？你这辈子都体会不了当爸爸的感受了”

　　只是因为这个吗？

　　陈让反而松了口气，伸手握住老爷子的手，轻轻包着，喉结上下滚动：“爷爷，你只想让我当爸爸。”

　　“或许他都不愿意做我的孩子呢？”

　　陈璞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看向陈让，他的眼里没有怨恨委屈，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陈璞生的心揪了一下。

　　陈让小时候也是个调皮捣蛋活泼爱笑的孩子，后面有了陈最，儿子儿媳的注意力全放在小儿子身上，陈让被冷落在一边才变得不爱笑不爱说话的，把自己缩进壳里，谁也无法靠近。

　　再后来，陈最走丢，邓雅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让头上，他才十一岁，被亲生母亲指着鼻子骂，没哭没闹，只是选择从容不下他的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进老房子。

　　陈璞生心疼他，搬过去陪他，但那几年受的委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没被爱过的孩子，可能学不会做一个合格的家长，在他的生命里，孩子不是最重要的，自己才是，因为只有自己才在意自己。

　　陈璞生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把手从陈让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陈让。

　　病房里很安静。

　　陈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知道老爷子没有睡，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指针走了好几圈，屋外的声音也渐渐变小，就在陈让以为老爷子睡着了时，他的肩膀突然动了一下。

　　接着他慢慢翻过身来，眼眶微红盯着陈让看，然后狠狠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的疲倦。

　　“小江是个好孩子。”

　　陈让鼻子一酸，低头睫毛颤了颤，眼角润湿，从眼角开始往四周蔓延，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他知道陈璞生同意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觉得这样很好，而是因为爱他。因为爱他，所以愿意接受他的一切，宁愿自己难受别扭，也不舍得让他难过。

　　陈让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就要失去一个爱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