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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阻拦 早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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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陈让收到一条信息。
“我现在出发去医院了。”
陈璞生靠在枕头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其实眼角余光一直瞄着陈让,见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紧绷的眉眼松开,立马睁大眼睛叫陈让,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住的急切。
“陈让!快快快,快扶我下床。”
陈让看了他一眼,就这几秒的功夫,老爷子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际,低头整理衣裳。
陈让刚舒展的眉头又皱紧,伸手按在陈璞生肩膀上:“下什么床,医生让你躺着静养。”
陈璞生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挺响,接着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冲着陈让喊:
“你懂什么!”
声音拔高半度,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倔劲儿:“昨晚上说过了,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不然她以为我们不重视……”
陈让打断:“留什么印象,没必要,他不在意这些。”
陈璞生想教训他,抬头对上陈让眼底发青,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的脸后,话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唉,陈让已经够累了。
“行吧,不在意就不在意吧。”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等啊等,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开始是淡金色的,慢慢变成白色,陈璞生每隔几分钟就偏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从八点半指到十点,脖子越伸越长,肩膀都离开了枕头,上半身微微往前倾,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惜门把手纹丝不动。
“陈让。”
陈璞生终于忍不住,伸手在被子上拍了拍:“你发个信息问问到哪了,要不你去接她吧。”
陈让打开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江北书的消息还停留在之前发过来的那句话上,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从他家到医院,坐公交要二十分钟,打车不到十五分钟,就算走路也要不了一个小时,而现在已经快十点半了……
陈让莫名感到心烦意乱,点开语音通话拨过去。
响了一声,十多秒后没有人接,陈让挂断又重新拨。
还是没人接。
旁边的陈璞生也开始着急起来,伸长脖子去看陈让的手机屏幕,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正要再拨一遍,突然门把手动了,他立马抬头,视线落在门的方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收紧。
门打开。
但看清楚来人后,陈让眼睛黯淡下去,亮光从瞳孔深处往外消退,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邓雅琴一进门就看见陈让的脸色变化,从期待到失望最后变成冷淡,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清晰得像慢动作回放。
呵!没良心的白眼狼。
邓雅琴嘴角往下撇了撇,视线从陈让脸上移开,带着一种懒得再看的嫌弃。
转向陈璞生,立马换上另一张脸,嘴角上扬,笑意堆在脸上,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爸。”
她把皮包放在床尾,往前走了两步,在陈璞生床边站定:“今天好点没有啊?”
陈璞生靠在枕头上,点了点下巴,挤出几个含糊的字。
他没看邓雅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邓雅琴也不在意,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在陈璞生床边坐下,拢了拢大衣下摆,双腿并拢,皮包放在膝盖上。
“医生怎么说的?”
陈璞生摆了摆手:“还能怎么说,躺着呗。”
邓雅琴嗯了一声,手指在皮包扣上按了一下,弹开,又按回去,金属扣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一下一下的。
陈让坐在床的另一边,没看邓雅琴,邓雅琴也没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陈璞生的病床,像隔了一条河。
邓雅琴出现在这里很正常,但陈让的心却莫名跳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堵得慌。
他用余光扫了她一眼,邓雅琴正面带微笑地跟陈璞生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缓,跟他说话的样子不一样。
跟他说话的时候,邓雅琴的声音很尖,语速很快,生怕慢了那些恶毒的话就说不完,刚才看他那一眼,除了讨厌和憎恨,还多了一层东西。
好像是恶心嫌弃?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好在邓雅琴不会多留,她忙着陪陈最,能来这一趟已经算稀罕了,最多坐个十几分钟就会走。
陈璞生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跟邓雅琴聊了半个多小时,话题从病情转到陈最的比赛,还不见她要走,开始没了耐心,话锋一转。
“你忙你的去吧,这边有陈让,不用你操心。”
很明显在赶人,邓雅琴装没听出来,从床头柜上拿了瓶水打开喝了一口,再拧上放回去。
“没事,今天不忙。”
陈璞生的眉头动了一下,换成更直接点的说法:“小最那边离不了人,你回去吧。”
邓雅琴笑了笑不接茬:“小最今天训练,我去了也是在外面等着,在医院等也一样。”
都说得那么直接了邓雅琴还是不走,陈璞生作为公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频繁地看墙上的表,希望邓雅琴赶紧走,别撞上陈让女朋友。
又明里暗里说了几遍,邓雅琴还是装听不懂,屁股像钉在椅子上一样坐得稳稳当当的,陈璞生无法了,只好眼神示意陈让和他女朋友说换个时间。
陈让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微信正要发消息给江北书,发现他的头像上有条信息未读。
发信时间是快十一点,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今天有事,明天再去看爷爷。”
陈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今天邓雅琴在这也不好见面,换成明天也好,于是打下一行字:“好,有事和我说。”
还以为邓雅琴只是一时兴起,坐一会儿待一天就行,没想到第二天她又来了。
一进门,看到是她陈璞生的脸就僵了一下,陈让的脸色也沉了沉,祖孙俩都不欢迎,邓雅琴装作没看见,把皮包放到床头柜上,拖过椅子坐下就跟陈璞生聊了起来,陈璞生嗯嗯啊啊地应着,手指在被子上搓来搓去的,很明显心不在焉。
陈让坐在旁边,手机攥在手心里,脸色有些阴沉,他本来跟江北书约好了今天来看爷爷的,现在看来只能往后拖了。
点开手机,给江北书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也不行,明天。”
对面回得很快:“好,不急。”
然后又跟了一条:“爷爷怎么样了?”
陈让回复:“病情稳定。”
江北书没有再回,第二天亲自看望就能知道陈璞生的情况了。
可惜老天和他作对,换了几次都没能来医院,因为邓雅琴每天都来,到得比护士早,走得比医生晚。
陈璞生一开始还拐弯抹角地赶人,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了,每次邓雅琴推门进来,他就闭上眼睛装睡,邓雅琴也不在意,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偶尔出去接个电话,回来继续坐着,一直坐到晚上十点半,她才拎着包包离开。
陈让站在窗边,看见她的车开出医院大门,才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暖壶往外走。
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进壶里,热气往上涌,扑到脸上,陈让站在那儿盯着壶口的水柱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邓雅琴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她不是应该在陪陈最吗?往医院跑,到底想干什么?
关掉水龙头,拧好壶盖,拎着暖壶往回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低下头去。
这家人有点奇怪,来医院看望病人却不进去,只在门口晃一眼又离开。
回到病房,陈璞生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陈让把暖壶放到床头柜上,掏出手机坐下。
打开相册,翻到他之前问许昕要的一张照片,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正在接吻,看不清人脸,但从浅短交缠在一起的发丝可以看出来,是两个男生。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陈让忍不了了,锁屏,起身溜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人,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点开江北书的头像,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屏幕亮起来,江北书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背景是他房间的白色墙壁。
陈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江北书也盯着他看,视频画面不太稳定,像素有点糊,好在能看清陈让的样子,眼底发青,脸颊凹陷,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疲惫。
江北书喉咙动了一下,心疼地伸手摸了摸触不到的脸:“陈让,爷爷还好吗?”
陈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涩:“还好,他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医生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愉悦。”
江北书往前凑近,好像凑近了就能离陈让更近一点。
“那你呢?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陈让没法撒谎,因为他看起来确实挺糟糕的,眼窝变深,下巴尖了,不过几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江北书张了张嘴,想说爷爷不希望看到你难受,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陈让怎么可能不难受?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不难受,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是安慰,是往他心上扎针。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对视,一个靠在墙上,一个坐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都紧紧地盯着对方看,病房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间外面经过,说话声闷闷的,听不清内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担心陈璞生想上厕所,陈让再舍不得也只能挂断视频。
“等她不在,你来医院看爷爷。”
“好。”
屏幕暗下去,江北书怔怔地盯着通话时长看,才十六分钟吗?感觉才过了几秒钟呢。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身躺下,拉开被子盖住半张脸。
他还能去看爷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