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和你牵手吗》陈沐恩

50、见面 陈璞生

　　陈璞生醒来没有见到人，病房里空落落的，故意清了清嗓子，没人应，眉头皱起，被子下面的手在床单上敲了两下。

　　这小子，没来看他？

　　念头刚冒出来，门把手就转动了，陈璞生迅速收回视线，面部表情调整成漫不经心的样子。

　　门打开，陈让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暖壶。

　　他把暖壶放到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陈璞生挑起眉毛，嘴角往上一扯，拖着长音打趣道：“哟！”

　　“还知道来看我，也算没白疼你。”

　　陈让没抬头，只是重复把暖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看起来心情不好。

　　陈璞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秒，心里一沉，立马收回视线，语气轻快地问：“刚去哪了？”

　　“和对象打电话去了吧？”

　　陈让手指顿了一下，没反驳，也没应声。

　　“嘿！放心，过两天我就出院了。”

　　陈璞生笑了一声，听起来不太像是是真的高兴，摆了摆手，连在手背上的输液针也跟着晃了晃。

　　“不会耽误你们谈恋爱的。”

　　陈让站在不动，听着老爷子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出溜，没有像平时那样皱着眉打断，见他不接茬，声音慢慢低下去。

　　偏头，视线往陈让脸上扫了一眼。

　　陈让低头，头发垂下来遮住额头，看不清表情，但眼角那一小片皮肤……

　　陈璞生眯了一下眼睛，那里泛着微红。

　　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快速地闪了闪，没说什么把视线收回去，可惜陈让一直低着头，没看见老爷子一闪而过的眼神。

　　一直沉默不是办法，等了好久陈让还是不说话，陈璞生故意咳了咳，声音不大，足够打断沉默。

　　“陈让啊，我不是那些老顽固，不会棒打鸳鸯的。”

　　再次开口，语气变了，没有刚才打趣调笑的味道，多了几分认真，但又刻意压着，不让它显得太沉重。

　　“要不你把你女朋友引来，让爷爷见一面？”

　　陈让后背绷直了一瞬，想到什么又慢慢松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听到他声音，陈璞生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还以为陈让会拒绝呢，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去劝他，可陈让竟然直接同意了。

　　“嗯……你同意了？”

　　没等陈让说话，陈璞生又笑着点了点头：“挺好……挺好。”

　　“那她什么时候来，你跟爷爷说一声，爷爷准备一下。”

　　陈让终于抬头看了陈璞生一眼，可惜很短，几乎是一触即离，但陈璞生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一种他很少在陈让脸上见过的认真。

　　“好。”

　　“但爷爷，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璞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声从喉咙里往外涌，带动着胸腔轻轻震动。

　　“心理准备？”

　　“咋了，你女朋友很凶啊？”

　　提到江北书，绷紧的陈让稍微松开了点：“不。”

　　“他很温柔，你见了就知道了。”

　　陈璞生盯着他看了两秒，陈让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有一道很浅的弧度，是提起那个人时不由自主泄出来的一点柔软。

　　挺好，有人陪着这小子他也能放心点。

　　忽然觉得有点累，一股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陈璞生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开，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行行行，到时候就知道，晚了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

　　陈让往前迈了一步，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没张嘴又听到陈璞生继续说：“医院有医生护士，有事我叫他们。”

　　手指在栏杆上攥紧，陈让想起手机丢了还没去买的事，犹豫了一下看向老爷子。

　　“有事一定要叫他们，我马上回来。”

　　陈璞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比老头子还啰嗦，快去吧。”

　　确认陈璞生现在可以暂时不需要人，陈让才松开栏杆转身出去，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璞生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想睡了还是装的。

　　收回视线，把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璞生睁开眼睛。

　　偏头盯着关上的门看，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垮下去，没了刚才打趣的笑意和调侃的轻松，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沉甸甸地挂在眉梢和嘴角。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划到颧骨，又划到下巴。皮肤松弛，骨头突出，和几个月前穿军装去开家长会时完全是两个样子，那时候他还能挺直腰板走正步，现在连翻身都要喘半天。

　　“唉。”

　　他叹了口气，这口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经过胸口的时候被堵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音，然后又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以后就剩我家让让了。”

　　走廊里，陈让大步往外走，他不敢耽误，怕老爷子一个人待太久，突然难受身边没人。

　　医院门口有一排商铺，其中一家就是卖手机的。他从架子上随便拿了一部，付钱后又办了张新的手机卡，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到病房门口，陈让往里看了一眼，陈璞生还在睡觉，暂时没事他就没有进去，而是靠在墙上，低头摆弄手机。

　　打开微信，输入账号密码，验证登录，最后点开江北书的头像。

　　“明天来看爷爷。”

　　停顿了两秒，他又打了一行字。

　　“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对面回得很快，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回复就弹出来了。

　　“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陈让，你还好吗？”

　　陈让盯着回复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突然涌进邓雅琴的声音。

　　“癌。”

　　“一个月都……”

　　这些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耳朵里，砸得他耳膜嗡嗡响，脖子发紧，好像有只手掐住喉咙，吸气的时候嗓子眼里能发出细微的嘶声。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低头做了两次深呼吸，胸口还是闷，像压着一块石头。

　　老爷子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医生都说没什么大问题，血压稍微有点高，注意饮食就行。

　　精神头那么足，每天走好几千步，一顿能吃两碗饭，说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怎么会得癌？

　　他到现在都没从这件事里缓过来，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明天早上睁眼，一切恢复正常，老爷子还是那个中气十足的老爷子，打电话催他回家吃饭，嫌他炒菜盐放多了，坐在沙发上看抗战剧看得直拍大腿。

　　重重的喘息从胸腔里挤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陈让把手机重新举到面前，在那条你还好吗下面，打了两个字。

　　“还好。”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陈璞生应该没睡着，他一推门就醒了。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

　　“在这里放心点。”

　　说着，陈让倒了杯水，用棉签蘸湿给陈璞生润一下嘴唇，喝了点水他眼神清明了一些。

　　“让让。”

　　陈让正在盖水壶，听见这声称呼，手顿了一下。

　　陈璞生很久没这样叫过他了，小时候叫让让，后来变成陈让，再后来就是臭小子。这声让让从一个虚弱的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陈让停下动作，示意陈璞生继续说。

　　“明天要见孙媳妇，我这个样子不好见人，她以为咱们不重视就不好了，你回家里给我取两套好点的衣服，我收拾好，见孙媳妇。”

　　陈让：“没事，他不会这样想的。”

　　陈璞生嘴一撅，嫌弃地白了一眼陈让。

　　“那不行，孩子好是她的事，咱们礼节要有。”

　　“你这种做法，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大直男，早晚会被对象嫌弃的。”

　　陈让垂着眼睛没像往常一样反驳。

　　陈璞生希望他能听进去，把声音放缓，没了刚才教训人的那股劲儿，换成一种更沉的语调，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陈让啊，既然动了心，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要对人家好，互相扶持，关心关爱对方，这样才能长远地走下去。”

　　他顿了顿，嘴唇有点干，舌尖舔了一下下唇再继续说：“小事不注意，时间久了就会堆成大事，只要心一凉，这个家就离散不远了。”

　　陈让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老爷子，老爷子脸上没了调侃戏谑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像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担心再看下去会被老爷子看出来，陈让慌忙低头躲避视线，涩涩地开口。

　　“嗯，我知道。

　　“我会对他好的。”

　　陈璞生满意地点了点头，陈让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得到承诺他也没那么担心了。

　　看来陈让很喜欢他的对象啊，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能把陈让拿下，还吃得死死的，陈璞生太好奇了。

　　好在明天就能见到，他嘴角上弯，笑容里带着欣慰，伸手拍了拍陈让的手背。

　　“你知道就行，快回家给我拿衣服吧。”

　　说完缩回被子里，陈让看他肩膀窄了一圈，手指蜷了蜷。

　　“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