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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患癌 陈让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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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让爸爸去外地谈合作,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邓雅琴被陈让那句滚气走,再没出现过。
抢救室门外的走廊里,只剩下几个学生。
长椅上堆着江北书他们带来的牛奶和水果,塑料袋提手缠在一起,也没有心思去整理。
陈让站在抢救室门正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在那盏红灯上,睁大眼睛不敢多眨,眼球干涩得发疼,就怕一眨眼那盏灯就会灭掉,更怕灯灭掉意味着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声音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远了后,走廊又恢复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飞。
一个小时过去了。
吴栋友换了好几个姿势,左脚换右脚,时不时地用肩膀蹭一下墙壁,蹭下一小片白灰,又伸手掸了掸,全程放轻动作,生怕发出声音。
时间越久越危险,陈让到后面都不敢呼吸,终于快受不了的时候,红灯灭了。
几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
陈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抖,往前迈了一步,往门更靠近一点。
医生从里面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几个人冲上去。
吴栋友第一个,他本来就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门一开他就往前窜了两步,差点撞上医生的胸口,幸好夏凡反应快,扯了他的后领一下才没有撞上去。
医生一下子被人围住,看了一圈,怎么都是些学生?病人家属呢?
“你们谁是家属?”
陈让站在最中间,抬起下巴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闭上又张开,还是发不出。
好在医生视线从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后认出来了,最后落在陈让脸上,毕竟他看起来最担心。
然后冲着陈让点了点头。
陈让从胸腔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支撑的架子也随着这口气消失,肩膀往下塌,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眼睛闭了一瞬短暂地缓了一会儿又立马睁开。
没事就好。
吴栋友也呼地吐出一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憋了一个小时终于找到出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咚咚响。
“没事没事没事,老天保佑没事。”
有了吴栋友这一插科打诨,周围严肃低沉的氛围消散不少,夏凡平时嫌他闹腾,现在还觉得挺可爱,也没说他什么。
知道陈璞生没事,江北书视线立马落在陈让身上,看他睫毛轻轻地颤,就知道他有多紧张害怕,伸手轻轻握住,陈让手腕很凉,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幸好爷爷没事,不然陈让怎么接受得了。
没一会儿护士推着陈璞生从抢救室里出来。
陈璞生躺在上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软管从手背延伸到输液袋里,一看就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
陈让想伸手摸一摸老爷子,又怕碰到针,只好弯腰凑到他脸上,微弱的气息扫来,确认陈璞生呼吸还在,胸口也在起伏,陈让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和护士一起推病床。
其他几个走在另一边,伸手虚虚地护在陈璞生身侧,防止他掉下来。
推到病房后,他们又合力把陈璞生从推床挪到病床上,现在就等老爷子醒来了。
陈让坐在床沿上,手贴着陈璞生的手放,指尖微微蜷缩,贴着放感受到陈璞生的气息他才没有那么害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咝咝的响声和陈璞生均匀的呼吸声,输液袋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滴管里的液面忽上忽下的,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晚上七点钟,许昕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突然炸开,她吓了一跳,赶紧从兜里掏出手机接听。
“嗯……嗯……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挂断电话,许昕站起来有些歉意地看向陈让:“我妈催我回去……”
陈让点头:“好,时间晚了你们先回去吧。”
留在这里也没用,夏凡眼神示意吴栋友,两个人走到许昕旁边,看向陈让。
“那我们也走了。”
夏凡特意拍了拍陈让肩膀:“陈让,有事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明天再来看爷爷。”
说完,三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吴栋友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都已经迈出去一只脚了,突然意识到什么,吴栋友又停下。
转身,江北书还站在原地。
“北哥,你不走吗?”
江北书:“不了,我留下来陪陈让……”
话没说完就被陈让打断:“待会儿有人来看爷爷。”
很久没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你先回去吧,有需要我和你说。”
有人要来?
江北书愣了一下。
能让陈让避开的人就只有邓雅琴,他在这里,邓雅琴肯定要闹。
也不是怕她,只是陈让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和她吵,也不想江北书受委屈,能避开还是避开吧。
江北书不想陈让为难,想了想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看爷爷。”
说着他走到陈让身旁,弯腰凑到他耳朵旁压低声音说话,同时还轻轻地捏了一下陈让的手。
“有事一定和我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呼出的热气。
陈让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点了点头:“嗯。”
又想起下午没打通陈让电话的事,江北书叮嘱道:“记得买手机,我怕联系不到你。”
下午跑太急,手机掉了都不知道。
陈让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知道了。”
明明第二天就能见面,两个人却黏黏糊糊地,许昕奇怪地看着他们,眉头一挑:应该……不是吧?
不管是不是,都不影响是他们的朋友,三人站在门口耐心地等,没有开口催。
实在是没有话要说了,江北书才念念不舍地起身往门外走去,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让,陈让在对他笑,眉心带有藏不住的忧愁。
江北书也扬起嘴角,却不知这将是他们多年来最后一次见面。
门慢慢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门框里,病房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陈让和陈璞生两个人。
没有人了陈让才敢伸手握住老爷子的手,皮肤松弛,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以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
低头,额头抵在陈璞生的手背上,陈让在心里叹了口气。
爷爷,你别吓我啊。
就这样趴着,直到陈璞生要醒了陈让才直起身,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后拎着暖水壶出病房。
路过楼梯口,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有点尖锐,还带着不耐烦。
陈让脚步顿住。
邓雅琴?
直觉告诉他老爷子不在的这一个星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或许现在就可以知道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墙,打起精神听。
“……已经确诊了,你赶紧回来吧。”
“回不来也要回啊,那是你爸,你自己想清楚是钱重要还是你爸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在听对方说话,然后邓雅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尖锐。
“我哪有时间照顾他?小最已经进决赛了,我得去陪他。”
“随便你,反正医生说了你爸没有多长时间了,你别后悔就行。”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明明只过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陈让却觉得像是一个世纪那样久远,脸煞白,身子发软,睁大眼睛盯着前方看,瞳孔没有焦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邓雅琴在胡说八道。
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她嘴里从来吐不出好话,恨他连带着也恨爷爷才胡说八道的!
不想被邓雅琴看见又听她诅咒陈璞生,陈让想提前离开,可惜全身无力冒冷汗,还没有转身,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邓雅琴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还攥在手机,屏幕亮着,突然看见陈让吓了一跳。
“你不去照顾你爷爷,在这干嘛?”
语气不耐烦,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显然邓雅琴刚结束了一场不好的谈话。
既然已经被看到,陈让也骗不了自己了,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问出他最不想知道的问题。
“爷爷……怎么了?”
邓雅琴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还能怎么了,癌。”
嘴唇翻动,癌这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吐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最多三个月,医生说他这个情况,一个月都……”
癌?
老爷子身体一直很好,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外面走三圈再回来做早餐,能吃两碗饭,除了血压有点高,没有别的毛病,去年体检报告他还看过,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怎么会得癌?
陈让不信,邓雅琴这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肯定是在骗他。但……这种事她不会说谎,也撒不了谎。
确诊了,没有多长时间了。
陈让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用力拧了一下,拧得他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抬手抵着墙壁撑住,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
邓雅琴絮絮叨叨地抱怨,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了。
“陈让,你爷爷前段时间身体就不对劲了,他以为是感冒,担心影响你考试才没有回去。”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陈让近了一点。
“你看他这么担心你,你是不是也要报答他一下,好好照顾他啊?”
陈让没有回答,嗓子眼已经被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邓雅琴也不生气,心中的烦闷反而立马消散。
对于老爷子住院这件事她烦得很,因为作为儿媳妇她得去照顾,但陈最马上就要去比赛了,她哪来的时间去照顾他。
现在嘛……她可以把这件事丢给陈让啊,老爷子这么疼他,陈让照顾天经地义。
邓雅琴知道陈让一定会照顾陈璞生的,他不可能不管,吃准了这一点,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轻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响,显然心情不错,压根没想过身后只有17岁的孩子会不会承受不了最亲近的人将要离开。
邓雅琴一走,陈让就撑不住顺着墙壁滑了下去,瘫在地上,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渗得他喘气都疼。
爷爷,求求你坚持住,再多陪我几年,我只有你了。
长这么大,陈让第一次产生无助的感觉,手指攥住发根,头皮发紧,可能是太用力攥疼了,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喉咙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咽,接着眼泪从指缝里滑出来,滴在地板上。
灯光白惨惨的照在陈让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蜷缩成一团。
没人帮他,生老病死谁都帮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