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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吞星(番外) 回归两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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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温软。
连樾今赤着脚,踩在铺满整座寝殿的雪白羊绒毯上。
毯子厚实绵软,陷下去,能没过半个脚背。
他像只慵懒的猫,在午后的暖阳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脚踝上,曾经沉重的玄铁镣铐,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细细的,赤金打造的精致脚环。环身光滑,没有任何繁复纹饰,只在环扣处,悬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铃。
他走得很慢,金铃随着他轻盈的步子,发出极清脆的“叮铃”声,如同春日檐角融化的雪水滴落青石。
这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层层宫阙,让某些人精准地捕捉到。
窗棂大开,外面御花园的景象早已焕然一新。枯死的梅树旁移栽了新的,枝头绽着粉白的花苞。池塘清澈,几尾红鲤悠闲地摆尾。草木葱茏,宫人穿梭其间,脚步轻快,脸上不再有惊惶的麻木,只有一种安然的忙碌。
连樾今踱到窗边,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将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他舒服地眯起眼,浓丽的眉眼在光线下舒展,像只被阳光晒化了骨头的猫。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想去够窗棂外一枝探进来的,缀满花苞的嫩枝。
指尖离花苞还有寸许距离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从旁边伸来,轻易地折下了那枝春意。
连樾今转过头。
裴逐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投下的阴影将连樾今完全笼罩。他穿着玄色常服,金线在袖口领缘勾勒出简洁的龙纹。他垂着眼,将那支缀满粉白花苞的嫩枝递到连樾今面前。
“垫脚也够不着。”
裴逐川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眼神却落在连樾今光着的脚上,寝殿温暖如春,他赤脚踩在绒毯上,白皙的脚背,圆润的脚趾,都暴露在空气中。
连樾今接过花枝,指尖拂过柔软的花苞。他微微仰头,阳光落在他眼底,漾起一点狡黠的光。
“谁要垫脚了?是它自己送上门来的。”
声音清润,带着点被阳光晒暖的懒意。
裴逐川没说话,目光依旧停在他脚上。片刻后,他弯下腰。
连樾今只觉得身体骤然悬空,视野瞬间拔高。裴逐川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背脊,像抱起一件稀世珍宝,轻易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连樾今下意识地环住裴逐川的脖颈。那支花枝还捏在手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整个人陷在裴逐川坚实宽阔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冽又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墨香。
裴逐川抱着他,大步走向窗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坐榻。
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和锦褥。他将连樾今轻轻放在软垫中央,抬手轻轻拂过连樾今脸颊旁的发丝,低头吻了下连樾今的额角。
随后,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黑檀木书案后坐下,案头奏章堆积如山。
连樾今在软垫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倚半靠。他摆弄着手里那支花枝,粉白的花苞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后。
裴逐川已经拿起一份奏章。他微微垂首,侧脸线条冷硬如削,眉心习惯性地微蹙着。朱笔悬在奏章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眼神专注而沉凝。
连樾今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像只守着主人的猫,无声地陪伴着。
不知过了多久,裴逐川终于落笔。朱红的批语凌厉如刀锋。他放下那份,又拿起下一份。
连樾今的目光从那冷峻专注的侧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花枝上。花苞簇拥着,柔嫩可爱。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看裴逐川。然后,他抱着那支花枝,身体在软垫上挪动了一下,像只无声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坐榻。
赤脚踩在厚软的绒毯上,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脚踝上的金铃,随着他轻盈的动作,发出几乎可以忽略的“叮铃”声。
他抱着花枝,一步步走向书案。
裴逐川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奏章,朱笔在纸页上划过。
连樾今走到书案旁坐下。
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支花枝。他的目光落在裴逐川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薄唇上。那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压。
连樾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直起身子——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逐川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连樾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动作很慢,像猫在试探水温。然后,他伸出一只手,不再是去够窗外的花枝,而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用指尖碰了碰裴逐川紧蹙的眉心。
指尖微凉,带着花枝的清新气息。
裴逐川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连樾今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眉心,指尖下是紧蹙的川字纹。他微微歪着头,漂亮的猫儿眼里映着裴逐川有些错愕的脸,眼神清澈又无辜,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仿佛在说:看,我够到了。
裴逐川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层冰封的专注瞬间碎裂。他抬手,一把抓住连樾今那只作乱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一点都不乖。”裴逐川轻笑了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
他的目光扫过连樾今怀里的花枝,又落回他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上。
连樾今任由他抓着手腕,非但不怕,反而顺势将怀里的花枝往前一送,几朵粉白的花苞几乎要蹭到裴逐川的下颌。
“给你。”
他声音清润,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眉心都快打结了,一点都不好看。”
裴逐川看着那几乎戳到自己脸上的花苞,又看看连樾今理直气壮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接过了那支花枝。
他将花枝随手放在堆积的奏章旁。那柔嫩的粉白,与朱红的批语,沉重的奏章形成奇异的对比。
“回去坐好,等忙完了就陪你玩。”
裴逐川重新拿起朱笔,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但紧蹙的眉心,却在不经意间舒展了。
连樾今看着他重新埋首于奏章,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他听话地转身,像只满足的猫儿,又轻巧无声地踱回窗边的软榻,蜷回那片温暖的阳光里。脚踝的金铃发出细碎的轻响,像一串愉悦的音符。
午后的阳光暖得人骨头发酥。连樾今在软榻上蜷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那支被裴逐川放在奏章旁的花枝,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像最轻柔的催眠曲。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浓密的睫毛沾上一点生理性的水汽。身体在柔软的锦垫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这只困倦的猫,把自己团了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眯半睁,视线模糊地投向书案后那个高大的身影。
裴逐川的侧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朱笔在纸页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听在连樾今昏昏沉沉的耳朵里,也成了助眠音。
他的意识一点点下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遵循着本能,滑下了软榻。赤脚踩在厚软的绒毯上,悄无声息。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迷迷糊糊地朝那个散发着熟悉冷冽气息的方向走去。
裴逐川正凝神看着一份奏章。突然,腿上一沉。
他低头。
连樾今不知何时已经挨了过来。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浓密的长睫覆下来,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脸颊上带着被暖阳烘出的健康的浅粉色。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极其自然地侧身坐了下来,坐在了裴逐川的腿上。
然后,他身体一歪,柔软的脸颊便贴上了裴逐川结实紧韧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能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甚至还无意识地在裴逐川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微不可闻的喟叹,彻底不动了。呼吸很快变得清浅均匀,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将全身的重量都安心地交付给了身下的“坐垫”。
裴逐川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人安静的睡颜上,浓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鼻息清浅,拂过他胸前的衣料,带来微痒的触感。
悬空的朱笔,终究没有落下,那滴饱满的朱砂,无声地滴落在奏章边缘的空白处,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裴逐川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他放下了朱笔。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的落在了连樾今柔软微凉的发顶,用指腹极轻的摩挲了一下那光滑如缎的发丝。
然后,他的手就那样搁在那里,没有再动。宽阔的胸膛成为最安稳的依靠,支撑着怀中人沉沉的睡梦。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交错的,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相叠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内侍总管高福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雪梨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脚步猛地顿住,端着托盘的手都抖了一下,差点失手打翻。
只见他们那位杀伐决断,威仪深重的陛下,端坐在宽大的御座里,背脊挺得笔直,而本该在软榻上小憩的君后殿下,此刻却像只温顺的猫儿,蜷在陛下怀里,睡得正沉。陛下的一只手还轻轻搭在殿下的发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御案上,一份摊开的奏章边缘,一团刺目的朱红墨迹早已干涸,显然被搁置已久。
高福只觉得头皮发麻,进退两难。这羹……送还是不送?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逐川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抬,只极其轻微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那意思再清楚不过:退下,别吵。
高福如蒙大赦,连忙躬着身,踮着脚尖,以平生最轻最快的速度倒退了出去,连托盘上的碗盖都没发出一丝碰撞声。
殿门无声地合拢。
裴逐川这才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连樾今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上。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带着一种能融化坚冰的柔软。他搁在连樾今发顶的手指,又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连樾今终于从绵长的睡梦中悠悠转醒。他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玄色常服上精致的暗纹,以及一片坚实的胸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气息。
他意识还有些混沌,像只刚睡醒的猫,带着点慵懒的茫然。他下意识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脸颊,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鼻音。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连樾今彻底清醒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裴逐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蕴着清晰笑意的眼眸。自己竟然……枕着裴逐川的腿睡了一下午吗,连樾今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连耳尖都透着粉色。他想撑起身,腰间却被一只手臂稳稳地圈着。
“醒了?”
裴逐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还有未散的笑意。
连樾今眼神飘忽,就是不看裴逐川的脸,小声嘟囔道:“……批你的奏章去。”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毫无威慑力。
裴逐川圈着他腰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整个人更密实地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连樾今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恶劣的逗弄:“两脚兽的腿,小猫枕的舒不舒服?”
连樾今只觉得那热气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他挣扎着想推开裴逐川的胸膛,手却被对方轻易捉住。
他羞恼地抬眼瞪他,那双漂亮的猫儿眼此刻水光潋滟,眼尾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与其说是怒视,不如说是嗔怪。
“裴逐川!”
他低低地叫他的名字,带着点恼意。
裴逐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再逗他,只是将那只挣扎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自然地、带着点怜爱地蹭了蹭连樾今微红的脸颊。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宠溺。
“在呢。”
连樾今被他蹭得脸颊更痒,那股羞恼被这过于直白的亲昵冲散了大半。他索性放弃挣扎,将脸重新埋回裴逐川怀里,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像只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也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裴逐川感受着怀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温热躯体,胸腔里那颗冷硬了太久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他收紧了手臂,将他的月亮更紧地锁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殿内烛火摇曳,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夜风拂过新栽的梅树,送来隐约的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