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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梦吞星(3) 死遁五年后 ...

  •   手背上的伤口并不深,几天后便结了暗红的痂。

      裴逐川撕下的那片龙袍布条,连樾今没有拆,任由它粗糙地缠绕在手腕上,像一道无法忽视的印记。

      裴逐川依旧每日会来。他依旧沉默,批阅奏章,目光沉沉地落在连樾今身上。只是,那目光似乎有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和冰冷的压迫,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注。

      尤其是在连樾今抬手翻书,或者无意识地去碰触手腕上那块布条时,裴逐川握着朱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视线会短暂地定格在那处。

      殿内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固得让人无法呼吸。

      连樾今偶尔会主动做些小事。他会将裴逐川批阅后散乱堆放的奏章,一本本理整齐,码放在书案一角。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或者,在宫人送来温热的茶水时,他会安静地倒上一杯,轻轻推到裴逐川手边不远的位置,然后退开,继续看自己的书或发呆。

      裴逐川的目光会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当那杯茶被推到手边时,他会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杯沿升腾的热气,再扫过连樾今安静垂下的侧脸。

      然后,他会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沉默还在,但其中尖锐的棱角,仿佛被这些无声的、微小的举动悄然磨平了一些。

      这天深夜,裴逐川依旧在批阅奏章。烛火跳跃,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是长久精神紧绷和过度劳累的痕迹。朱笔在奏章上勾画,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

      连樾今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烛火出神。殿内很静,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逐川终于搁下了笔。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那疲惫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连樾今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裴逐川疲惫的睡颜上。他看了片刻,然后动作极轻地站起身。脚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角落的檀木柜前,无声地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条厚实的羊毛薄毯。

      他抱着毯子,脚步放得极轻,锁链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到最小,一步步走到书案旁。

      裴逐川闭着眼,似乎已经陷入浅眠,呼吸均匀而沉重。

      连樾今在他身旁停下。他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那条厚实的羊毛毯展开,盖在了裴逐川的身上。毯子很软,带着一点存放已久的,干净的气息。

      就在毯子覆上肩头的瞬间,裴逐川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连樾今。

      连樾今盖毯子的动作僵在半空,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被裴逐川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了,漂亮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裴逐川冰冷的倒影,带着一丝无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逐川眼中的冰冷和凌厉,在看清连樾今眼中的无措和他手中还未完全放下的毯子时,如同遇到烈阳的薄冰,迅速消融。

      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茫然,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柔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只是看着连樾今,眼神里的防备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呆滞的、难以置信的怔忡。

      连樾今也看着他。最初的惊吓过后,他眼底的无措慢慢沉淀下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温软的平静。

      他垂下眼,避开裴逐川过于直接的目光,轻轻地将毯子的边角掖好,动作依旧轻柔,仿佛刚才那凌厉的对视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裴逐川,抱着那点残存的安静,转身一步步走回窗边的软榻。锁链拖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微妙的气氛上。

      裴逐川依旧僵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身上盖着那条还带着连樾今指尖温度的羊毛毯。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毯子细腻的绒毛上,久久没有移动。烛火的光芒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跳跃,将那冷硬的轮廓染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柔和的暖色。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唇边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但这一次的沉寂,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空气里似乎流淌着一种看不见的,粘稠而温热的东西,无声地弥漫开来。

      【目标人物裴逐川情绪稳定度大幅提升。世界崩溃值:80%!核心稳固度上升。执行者,状态良好。】系统的提示音在连樾今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

      连樾今蜷回软榻上,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褥里。没有人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疲惫笑意。

      连樾今脚踝上的玄铁镣铐依旧沉重,裴逐川的沉默也依旧是他最坚硬的铠甲。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

      连樾今依旧会整理书案,会倒一杯温热的茶放在裴逐川手边不远的地方。

      裴逐川依旧很少说话,但他批阅奏章时,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他端起那杯茶时,目光会短暂地掠过连樾今安静的侧影,然后才饮下。

      偶尔,在连樾今蜷在软榻上,像只慵懒的猫儿般陷入沉睡时,裴逐川会放下朱笔,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审视的冰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描摹,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专注。

      这种脆弱的平衡,如同蛛丝悬于危檐。

      一个阴沉的午后,厚重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樾今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曳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哀鸣。殿内光线昏暗,烛火早早地点燃了,在墙壁上投下跳跃不安的巨大阴影。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极远处传来,像是厚重的宫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

      紧接着,喊杀声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由远及近,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狂热的嘶吼,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还有濒死之人的凄厉惨嚎,瞬间撕裂了皇宫长久以来死水般的寂静。

      “杀昏君!”

      “冲进去!”

      “诛暴君!就在里面!”

      混乱的咆哮穿透宫墙,清晰地刺入耳膜。

      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连樾今猛地坐直身体,脸色瞬间褪去血色。他下意识地看向书案后。

      裴逐川的反应比他更快,在那第一声撞击宫门的巨响传来时,他已经霍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柄瞬间出鞘的绝世凶刃,周身骤然爆发出凛冽刺骨的杀意。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冷酷和一种近乎暴戾的兴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寒芒暴涨,如同最凶猛的野兽嗅到了血腥。

      他一把抓起放在案头的佩剑。

      剑鞘古朴沉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低沉的金铁嗡鸣。

      “待着别动!”

      他厉声喝道,声音冰冷如铁,不容置疑,目光锐利如电,扫过连樾今瞬间苍白的脸,带着一种强大的,掌控一切的威压。

      玄色的身影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和浓烈的血腥战意,如同一道撕裂昏暗的黑色闪电,疾步冲向殿门。

      沉重的殿门被他猛地拉开。

      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如同沸腾的怒涛,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刺鼻的血腥味和火焰燃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裴逐川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瞬间没入那片混乱与杀戮的猩红炼狱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可怖的声浪,但那沉重的撞击声,依旧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连樾今的心上。

      连樾今坐在窗边,手脚冰凉。

      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厮杀声,听着那扇厚重的殿门被外面混乱的撞击震得嗡嗡作响,甚至能感觉到门栓在剧烈震动。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他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半个时辰,殿门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轰——!”

      厚重的殿门竟然被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断裂的门栓木屑飞溅。

      几个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叛军士兵,如同嗜血的恶鬼,从那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他们手中的钢刀还在滴着粘稠的血液,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和贪婪,瞬间就锁定了殿内唯一的目标——窗边那个纤细美丽的身影。

      “在那里!”

      “抓住他!裴逐川的命根子!”

      “别让他跑了!”

      野兽般的嚎叫在殿内响起。几个叛军士兵如同饿狼扑食,挥舞着滴血的钢刀,凶狠地朝连樾今冲来,浓烈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连樾今瞳孔骤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脚踝上沉重的锁链猛地绷直,将他狠狠绊倒在地。

      冰冷的黑玉地面撞击着身体,痛楚袭来。他挣扎着想爬起,视线却瞬间被那几个扑到近前的,扭曲狰狞的面孔所占据。钢刀反射着殿内昏暗的烛火,带着死亡的寒光,当头劈下。

      “找死!”

      一声暴喝如同九幽寒冰炸裂,一道玄色的身影裹挟着无匹的煞气,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从被撞开的殿门缝隙中悍然杀入。

      是裴逐川。

      他浑身浴血,玄色的龙袍早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脸上也溅满了血污,几缕被血黏住的发丝贴在冷硬的额角,他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凄厉的银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后发先至。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快得如同一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叛军士兵,身体猛地僵住,脖子上瞬间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头颅被喷涌的血柱冲得高高飞起。

      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裴逐川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地狱归来的杀神,剑光再闪。

      剩下的两个叛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凌厉的剑气瞬间绞碎了心脏,胸□□开大团血花,颓然倒地。

      电光火石之间,五个凶悍的叛军,尽数毙命。

      裴逐川收剑而立,站在满地狼藉和横流的鲜血之中,剧烈地喘息着,他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瞬间就钉在了摔倒在地的连樾今身上。

      那眼神,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惊悸,一种灭顶的恐慌。

      他大步冲过来,动作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急切和粗暴。

      他抓住连樾今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走!”

      裴逐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根本不给连樾今任何反应的时间,拽着他冲向寝殿最深处。

      那里,一面看似毫无异样的巨大雕花墙壁前,裴逐川猛地按向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龙形浮雕的眼睛。

      一阵沉闷的转动声响起,那面沉重的墙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裴逐川将连樾今轻轻推向那个漆黑的洞口。

      “进去,一直走,别回头.......”

      裴逐川嘶哑的声音在连樾今身后响起。

      他猛地转身,染血的长剑再次横在身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堵住这条通往生路的唯一缝隙。

      为连樾今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连樾今站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

      裴逐川那嘶哑决绝的“别回头”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密道入口外那个浑身浴血,如同孤峰般挡在杀戮洪流前的背影。

      玄色的龙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宽阔的背脊上,勾勒出绷紧如铁的线条,那背影高大,此刻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孤绝。他握剑的手很稳,剑尖上的血珠不断滴落,在染血的地面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花。

      新的叛军嘶吼着,已经涌到了寝殿门口,狰狞的面孔在火光和阴影中扭曲,滴血的刀锋对准了那个挡在密道前的,唯一的身影。

      裴逐川没有回头,他像一尊沉默的,注定被潮水吞没的礁石。

      连樾今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攥紧。

      一阵突兀的,令人心悸的金铁断裂声响起。

      裴逐川几乎是本能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骤然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气势,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冰冷的密道石阶上跃起,扑向了他。

      裴逐川瞳孔骤缩。

      连樾今撞进了他怀里,那冲击力极大,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狠劲,撞得裴逐川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连樾今的双臂,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顾一切的力道,死死地环住了裴逐川沾满血污的腰身上,他的脸紧紧贴在裴逐川被血浸透的胸膛上,温热的呼吸透过冰冷的布料,灼烫着皮肤。

      “裴逐川......”

      连樾今的声音在他怀里响起,带着喘息,带着撞击后的疼痛,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清晰地映着裴逐川沾满血污,惊愕无比的脸。

      他盯着裴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重量:

      “这次,”

      “换我锁住你。”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藤蔓缠绕着大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同生共死的执拗。

      裴逐川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溅起几点粘稠的血花,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怀中的人,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沾满血污的,僵硬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足足三息,然后带着未干的血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落在了连樾今单薄的,剧烈起伏的背脊上。

      然后,猛地收紧,将怀中这具温热的身躯,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按进了自己冰冷血腥的怀抱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寝殿外,叛军的嘶吼和兵刃的撞击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火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缝隙,将殿内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染血的墙壁上,拉得很长,紧紧交叠,仿佛再也无法分割。

      【警报解除!世界崩溃值:0%!核心锁点‘裴逐川’情绪稳定度:100%!世界修复完成!执行者连樾今,任务结束。脱离程序……启动失败?警告!检测到执行者与核心人物建立超维度灵魂链接……链接强度:不可逆……脱离程序永久终止。执行者,你的坐标已锁定于此。】

      系统的声音在连樾今脑海中响起,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连樾今靠在裴逐川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清晰地听到了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勒断的拥抱,感受着那落在背脊上的手掌传来的滚烫温度。

      裴逐川将脸深深埋进连樾今柔软微凉的颈窝里。

      灼热的呼吸喷在敏感的皮肤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失而复得般的依恋,他收拢的手臂,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月亮,永远禁锢在自己的方寸之间。

      良久,一个沙哑到了极致的声音,闷闷地在他颈窝响起,低得如同呓语:

      “……好。”

      “锁住。”

      “这次……再也别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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