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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方即抱 ...

  •   方即抱着磨刀石出来的时候,谢十七已经不在炉火边上了。
      他把石头搁在靠门的那张长凳上,又去里间端了半盆水出来。水晃悠悠的,洒出来一点,洇在青砖地上,颜色登时深了一块。
      方即蹲下来,把那几把剪子从筐里拣出来。都是些家常使的物件,裁布的、剪线头的、铰窗花的,刃口钝了,送来磨一磨,又能使一年。
      他往磨刀石上淋了水,拿起头一把,低下头开始磨。
      沙沙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混在铺子里的打铁声里头,倒像是一唱一和。
      磨了几把,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方即抬头,看见胡老爷子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拎着个竹篮子,正笑眯眯地往里瞅。
      胡老爷子是西街的裁缝,是城里为数不多不怕谢十七的人,谢十七叫他“阿公”。
      “阿即,你哥呢?”
      方即站起来,把手往衣裳上蹭了蹭:“在后头。”
      胡老爷子跨进来,把篮子往长凳上一放:“刚出锅的糖糕,还热着,你俩趁热吃。”
      方即低头看了看那篮子,金黄的糖糕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撒了一层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阿公。”他说。
      胡老爷子摆摆手,往天井那边望了望,压低声音问:“你哥这几天没出去吧?”
      方即摇摇头。
      “那就好,”老头松了口气,“上回他出去那几天,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什么事。你也是,一个人在家,怪叫人担心的。”
      方即没说话,只是听着。
      老头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天凉了多穿点、夜里别踢被子、你哥要是出门你记得来我这儿吃饭——这些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方即都听得能背下来了。
      但他还是站着听,一句也没打断。
      老头说够了,摆摆手走了。方即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谢十七正站在长凳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糖糕。
      “胡老爷子送的?”他问。
      方即“嗯”了一声,蹲下去接着磨剪子。
      谢十七咬了一口糖糕,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他。方即蹲在那儿,长发垂下来,随着他推刀的节奏轻轻晃着,发梢差点扫到磨刀石上。
      “头发。”谢十七说。
      方即愣了一下,抬起头。
      谢十七把剩下那半块糖糕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他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带着糖糕的甜腻和炉火的温热。
      方即耳尖红了一点,低下头接着磨。
      谢十七靠在门框上吃完那块糖糕,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忽然说:“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方即抬头:“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方即没再问,低下头接着磨剪子。谢十七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几把还没磨的剪子拿起来,往自己怀里一拢。
      “别磨了,”他说,“回来再弄。”
      方即站起来,看了看那几把剪子,又看了看谢十七。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谢十七把那几把剪子放回筐里,进屋去换了件干净衣裳。出来的时候,方即已经把磨好的剪子收好了,正站在天井里头等他。
      秋末的太阳升得高了,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头长发晒得发亮。他穿着谢十七那件旧衣裳改的袄子,袖口长了一点,盖住半截手背,下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谢十七走过去,低头看他。
      “冷吗?”
      方即摇摇头。
      谢十七没说话,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往他脖子上一绕,三下两下缠好,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去一半。
      围巾上还带着谢十七的体温,有股皂角和生铁混在一起的味道。方即把脸往里头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黑漆漆地望着谢十七。
      谢十七被他这么望着,忽然有点想笑。
      “走。”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顺着城南的老街往东走。街两边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伙计们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有人看见谢十七,远远地点头打招呼,谢十七也不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方即跟在他后头,踩着谢十七的影子走。
      走到街口,谢十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跟那么远干什么?”
      方即快走两步,跟到他身边。
      谢十七低头看了看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这回方即跟他并排走,肩膀离他胳膊不远,差一点就要碰上。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棚子,棚子底下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讨价还价。
      是个小集。
      谢十七带着他走进去,穿过卖菜的、卖鸡鸭的、卖针头线脑的,一直走到最里头一个棚子跟前。
      棚子里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几张纸,纸上画着些东西。有花,有鸟,有人,有景。
      方即站在那儿,看愣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谢十七一眼,又看了方即一眼,笑了。
      “十七爷,这是给谁画?”
      谢十七把方即往前推了推:“给他。”
      老头把方即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好相貌,好相貌。”
      他让方即坐到棚子里的凳子上,摊开一张新纸,拿起笔,蘸了墨。
      方即坐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眼睛往谢十七那边瞄。
      谢十七站在棚子边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看前头,”老头说,“别乱动。”
      方即只好把脸转回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老头背后的棚布上。
      老头开始画,笔在纸上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即坐得浑身不自在,肩膀僵着,脖子梗着,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
      谢十七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放松点,”他说,“又不是叫你上刑。”
      方即听见他的声音,肩膀松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头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方即一眼,又低下头去画。棚子外头有人经过,往里头瞅了一眼,又走了。远处有人在吆喝着卖糖葫芦,声音拖得长长的。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棚子上,透下来的光把方即的侧脸照得发亮。
      老头收了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上头的墨迹,递给谢十七。
      谢十七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纸上画的是方即,坐在那儿,眼睛不知道望着什么地方,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头发用根黑绳绾着,垂下来一绺,搭在肩上。那件袄子袖口长了一点,盖住半截手背,露出来的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衣裳。
      谢十七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方即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踮着脚往那张纸上瞅。
      他看见纸上那个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十七。
      “哥,”他说,“这是我?”
      谢十七把那张纸收好,揣进怀里。
      “不然还能是谁?”
      方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十七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头。老头接了,笑着说:“十七爷,下回再来。”
      谢十七点点头,带着方即往外走。
      走出棚子,穿过人群,走到巷子口。方即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谢十七停下来,回头看他。
      “哥,”方即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那画能给我看看不?”
      谢十七低头看他,没说话。
      方即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十七忽然伸手,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去再看。”他说。
      方即在围巾底下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谢十七转身往前走,方即跟在后头,踩着谢十七的影子。
      太阳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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