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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谢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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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十七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亮了。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倒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方即整个人跟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一条胳膊压着他胸口,一条腿搭在他小腹上,脑袋还往他颈窝里拱了拱。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和这小玩意儿睡了。
谢十七低头看了一眼,方即睡得很沉,睫毛盖下来,在眼睑底下投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得跟猫打呼噜似的。
他试着把那条腿挪开,刚一动,方即哼唧了一声,腿反而缠得更紧。
谢十七不动了。
他躺在那儿,望着房梁,心想自己这是收了个什么玩意儿。收留他的时候看着挺乖一小孩,缩在墙角跟个鹌鹑似的,谁知道睡觉这么不老实。
胸口压着的那条胳膊动了动,方即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不知道梦见吃什么好东西。
谢十七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盯着方即的脸看了一会儿。这小子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还乖,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点亮晶晶的,是流口水了。
十七爷在皖北小城混了这么些年,手上沾过血,刀下有过人命,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十七爷。现在可好,被个半大小子压得动弹不得。
他又试着动了动,这回动作大了点,方即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谢十七的腹肌,还捏了捏。
谢十七:“…………”
方即捏完才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对上谢十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搁在人家腹肌上没来得及收回来。
“摸够没有?”谢十七问。
方即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跟染了胭脂似的。
谢十七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肌,又看了看方即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笑了。
“怎么,”他挑着眉,“没见过?”
方即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谢十七重复了一遍,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方即半张脸,“那你倒是说说,做梦梦见什么了,手往人身上摸?”
方即耳朵尖都红透了,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大点声。”
“……梦见吃烧鸡。”
谢十七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他一笑,肩胛骨和腹肌都跟着动,方即偷偷瞄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行,”谢十七站起来,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裳往身上套,“冲你这句话,今儿给你买烧鸡。”
方即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方即想了想,摇摇头。
谢十七套好衣裳,回头看他一眼:“还赖着?起来,跟我去铺子里。”
方即应了一声,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穿着谢十七的旧衣裳当寝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背,下摆快垂到膝盖。他站在炕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手指头冻得有点红。
谢十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方即跟在后头,踩着谢十七的影子走。穿过天井的时候,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薄薄一层光照在青砖地上,秋末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谢十七走到水缸边上,照例打了一瓢水要往头上浇,忽然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站在天井当中的方即,把水瓢放回缸里。
“今儿不洗了。”他说。
方即愣了一下:“为什么?”
谢十七没答话,抬脚进了铺子。
方即站在天井里,看着那瓢水被放回缸里,水面晃了晃,又平静下来。他忽然笑了一下,跑着跟上去。
铺子里的炉火已经生起来了,是谢十七前些天雇的伙计早起烧的。铁匠铺子开门早,这会儿已经有街坊邻居在外头走动。
方即跟在谢十七后头进了铺子,伙计正往炉子里添炭,见他们进来,点头打了个招呼。
谢十七走到里头那排架子跟前,从墙上取下一把打好的菜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刃口。
“今天把这批刀开了刃,”他把刀递给伙计,“东街王婆子定的,说好了今儿来取。”
伙计应了一声,接过去。
方即站在旁边看着,谢十七又取了几件打好的铁器,一一交代了,才回头看他。
“站那儿干什么,过来。”
方即走过去,谢十七把他拉到铺子靠里的一张凳子跟前,按着他坐下。
“坐着。”
方即坐下,仰着脸看他。
谢十七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他。
方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
“昨儿买的,忘了给你。”谢十七说。
方即捧着布包,低头看了看里头的糕,又抬头看谢十七。
谢十七已经转身去忙了。
方即坐在那儿,把布包拢在怀里,热意隔着布料透进来,暖着手指头。他捏起一块糕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桂花香在舌尖上散。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谢十七的背影。谢十七站在炉火边上,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他跟伙计说着什么,声音不高,混在打铁声里,听不真切。
方即吃完一块,又捏起一块。
铺子里头,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地上灭了。外头街上有人在叫卖,隔着几道墙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阳光从天井那边斜过来,照在铺子门口的地上,亮晃晃一道。
方即把最后一块糕吃完,舔了舔指尖的糖霜,站起来走到谢十七身边。
谢十七低头看他:“吃完了?”
“嗯。”
“饱了?”
方即点点头。
谢十七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糖霜抹掉,指腹蹭过嘴角,带着炉火烤出来的热气。
“那干活,”谢十七说,“磨刀石搬出来,今儿把那几把剪子磨了。”
方即应了一声,跑到里头去搬磨刀石。
谢十七站在炉火边上,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忽然开口:“阿即。”
方即回头。
“往后睡觉老实点,”谢十七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再往人身上摸,把你手剁了。”
方即愣了一下,脸又红了,抱着磨刀石赶紧跑开。
谢十七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动了动,转回身去看伙计开刃。
外头的阳光又亮了些,照在铺子门口那一片地上,暖洋洋的。
秋末的皖北小城,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