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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方即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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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即把针线笸箩放回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窗外月光白蒙蒙的,透过窗纸渗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他赤着脚下炕,摸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天井里没有人。谢十七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方即站在门边听了听,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声音。他把门掩上,没回炕上,而是往后头铺子里走。
铺子和住的地方隔着一道小门,夜里落了锁。方即有钥匙,谢十七给他的,说万一有什么事,能有个地方躲。
他轻手轻脚开了锁,闪身进去。
铺子里黑洞洞的,打铁的家什都收在架子边上,空气里有股生铁和炭灰混在一起的味道,经年累月浸在砖缝里,散不掉。
方即没点灯,摸着黑走到最里头靠墙的那张长凳边上。
长凳上搁着一块磨刀石,粗的那面已经凹下去一道弧,是这些年磨刀磨出来的。石头边上搭着块旧布,布底下盖着几把刀。
方即掀开布,月光从天窗斜进来一点,照在刀身上,泛着冷浸浸的光。
他把最上头那把抽出来。
是谢十七白天别在腰里的那柄短刀,刀鞘还搁在旁边,刀身裸着,刃口上沾着一点暗沉沉的痕迹。方即用手指肚蹭了蹭,干了,蹭不下来。
他端着刀坐到长凳上,把磨刀石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脚边。
旁边桶里有水,是白日里打来淬火用的。方即把手伸进去,水凉得刺骨,他顿了一下,还是把手掌整个浸湿了,然后往磨刀石上淋。
水淌下来,在石头表面铺开一层,月光底下亮汪汪的。
他把刀身贴上去,角度放得很平,一下一下往前推。
声音很轻,沙沙的,磨刀石吃着刀刃,在夜里听着像蚕吃桑叶。
方即低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垂在脸侧,发梢差点碰到刀身。他磨几下就停一停,手指摸摸刃口,再淋点水上去。他经常看着他哥磨刀,也差不多学了点。他觉得自己白吃白喝他哥的好像也不行。
“刀很重的,”谢十七当时说,“你力气小,就别磨了。”
方即那时候不懂,只知道点头。后来慢慢懂了,磨刀的时候手上轻重一分一毫都差不得,磨卷了刃,磨偏了锋,真到用的时候,死的可能就是谢十七。
他低下头,把脸凑近刀刃,借着月光看那道锋口。
还差一点。
他把刀翻过来,换了一面,接着磨。
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响,从这头撞到那头,又撞回来。方即的手冻得发白,指节泛着青,但他没停。
不知道磨了多久,铺子后门忽然响了一声。
方即手一抖,刀身歪了一下,他赶紧收住,扭头看过去。
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槛里头,身形高大,把背后透进来的月光挡掉大半。
谢十七。
他没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看着方即。
方即没动,手里还握着刀,磨刀石上的水顺着砖缝往下渗。
“几更天了?他妈还嫌睡得觉多吗?”谢十七开口,声音不高,在空铺子里听着却清楚得很。
方即没答话。
谢十七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又看他手里那把刀。
“手伸出来。”
方即把手从刀上拿开,伸出来。
谢十七攥住他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底下看得分明,那只手冻得通红,指腹上沾着磨刀石磨下来的灰浆,虎口处磨破了一点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谢十七看了两眼,松开手,心说这是傻小子怎么那么愣。
“回屋。”
方即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刀放回长凳上,拿那块旧布盖好,又把磨刀石搁回架子底下。
谢十七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弄完了,转身往外走。
方即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十七忽然停住,回手扯过他一只手腕,攥在掌心里。
那只手凉得像冰。
谢十七没说话,就那么攥着,穿过天井,把他带回屋里,摁到炕沿上坐下。
“等着。”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往方即手里一塞。
方即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疼。
谢十七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
喝到一半,方即抬起头来。
“哥,那刀我磨好了。”
谢十七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往后夜里别往铺子跑。”
方即捧着碗,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谢十七看他一眼,那眼神在昏暗里看不真切,但方即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想着自己养的小媳妇怎么那么不娇贵。
“手伸过来。”
方即把空碗放到一边,把手伸过去。
谢十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几道破皮的地方,拇指在上头蹭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谢十七没再说话,把他手放回去,站起身来,这小孩儿真傻,不知道疼。
“睡吧。”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的月光涌进来,照在方即脸上。方即眯了眯眼,看见谢十七站在门槛里头,背对着月光,轮廓镶着一层银边。
“哥。”
谢十七没回头。
“那刀上的印子,我给磨掉了。”
谢十七顿了一下,一步跨上床了,闭上眼睛装睡。
方即坐在炕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几道破皮的地方还隐隐泛着疼,但掌心是热的,被谢十七攥过的那一圈,热得发烫。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铺子里的磨刀声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响,沙沙的,沙沙的,磨进夜里去。
这小孩挺有能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