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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皖北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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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北小城的秋末,霜降之后,天光总是蒙着一层灰白。
谢十七的刀铺开在城南老槐树下,三间通着的瓦房,前店后宅。方即蹲在门槛边,拿根枯枝拨弄地上的蚂蚁,一头长发用根黑绳松松绾着,垂下来的发梢沾了片干枯的槐叶。
街对面卖糖糕的孙婆扯着嗓子喊他:“阿即,你哥回来了!”
方即抬起头,手里枯枝还戳在地上。巷子口,谢十七披着件玄色大氅走过来,身量高,步子快,大氅下摆在晨风里掀起来一角,露出腰间别的短刀鞘。
他走到跟前,垂眼看了看方即手里那根戳蚂蚁窝的枯枝,没吭声,抬脚跨进门槛。
方即扔了枝子跟进去,踩着谢十七的影子走,前头的人忽然停住,他差点撞上后背。
“跟你说过多少回,”谢十七转过身,低头看他,“蹲门槛像什么样子。”
方即仰着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也不回嘴,就那么望着他。
谢十七眉头动了动,伸手把他头发上那片槐叶拈下来,指腹擦过耳廓,带着外头带进来的凉气。
“进屋。”
方即“嗯”一声,跟着他往里走,走到天井里头忽然开口:“哥,你三天没着家了。”
谢十七脚步顿了顿。
“孙婆说你去北边办事情。”
“嗯。”
“办妥了?”
谢十七没答话,推开卧房的门,从里头拎出个油纸包递给他。
方即接过来,隔着纸就闻到甜香,是西街老李家的桂花糕。
“趁热吃。”谢十七说着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往后别蹲门槛,秋深了,地上凉。”
方即抱着油纸包,看着那扇门关上,才低头拆开绳子。
糕还温热,桂花糖霜沾了满手。
他蹲在天井的石阶上吃完两块,听见后头铺子里传来打铁声,一下一下,闷闷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混在秋末的风里。
屋檐下晾着谢十七前几日换下来的衣裳,方即舔掉指尖的糖霜,站起来去收。
衣裳叠好抱在怀里,有皂角和生铁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脸埋在袖子边沿停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正屋走。
走到半道又退回来,把怀里那件玄色大氅抖开,翻到里襟,看见下摆边上新撕开一道口子,线头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的,又像是刀划的。
方即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半晌,手指头摸了摸破口边缘,没出声。
他把大氅叠好,照原样抱回屋里,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针线笸箩。
天黑下来的时候,谢十七从铺子里出来,穿过天井,看见自己屋里亮着灯。
推门进去,方即盘腿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捏着针,正往大氅下摆上缝最后一针。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照着他半边脸,眉眼看着比白日里更柔和些。
谢十七站在门口没动。
方即咬断线头,把针别回笸箩边上,抬起头来。
“哥,口子我给你缝上了。”
谢十七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件大氅抽走,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缝口——针脚细密,整整齐齐,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没说话,把大氅往旁边一放,抬手按了按方即的后脑勺。
掌心温热,带着外头还没散尽的秋凉。
“往后别点灯做针线,”谢十七说,“伤眼睛。”
方即仰脸看他,没接话,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猫蹭人的手背。
窗外起了风,刮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谢十七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肩膀上,捏了捏。
“睡吧。”
他熄了灯出去,门在身后掩上。方即坐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走远,又听着风声一阵一阵过去。
他摸黑躺下,被子拉到下巴,鼻尖还能嗅到方才那件大氅上沾着的味道——生铁,皂角,还有一点点外头的寒气。
那是谢十七的味道。
方即闭上眼睛,风声里似乎还夹着后头铺子里若有若无的打铁声,一下一下,闷闷的,传进梦里去。
秋末的皖北小城,霜降之后,夜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