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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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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方即跟在后头,踩谢十七的影子踩了一路,踩到街口的时候,谢十七忽然停下来。方即没收住脚,差点撞上他后背。
谢十七回手扶了他一把,低头看他。
“饿了?”
方即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十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街边一家铺子。方即站在外头,仰头看了看招牌——是老李家的糕点铺。
不一会儿谢十七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往方即怀里一塞。
方即接过来,隔着纸就闻到甜香,还是桂花糕。
“回去吃,”谢十七说,“别在路上拆。”
方即把油纸包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南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方即忽然开口:“哥。”
谢十七脚步慢下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
谢十七没答话。
方即抱着油纸包,仰着脸看他:“你带我去画画,又买糕,今儿是什么日子?”
谢十七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望着前头的路。
“不是什么日子。”他说。
方即不信。
他跟在谢十七身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谢十七。
“哥,”他说,“今儿是你生日吧?”
谢十七脚步顿了顿。
方即看着他那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十七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去把剪子磨完。”
方即抱着油纸包跟上去,这回他没踩谢十七的影子,而是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谢十七被他看得受不了,停下来,低头看他。
“看什么?”
方即摇摇头,眼睛还是望着他。
谢十七被他那眼神看得没脾气,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走你的路。”
两个人回到铺子里的时候,伙计已经下工走了。铺子里静悄悄的,炉火还燃着,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方即把油纸包放到桌上,先去把没磨完的那几把剪子拿出来,坐到长凳边上接着磨。
谢十七站在天井里,打了水冲澡。这回他没顾忌,一瓢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过肩胛,流过腰侧,流过腹肌,没入裤腰。
方即磨着剪子,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水声停了,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他低着头,手上推刀的节奏没变。
谢十七掀开门帘进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搭了几缕在额前。他走到方即身边,低头看他磨剪子。
“磨几把了?”
“三把,”方即说,“还有两把。”
谢十七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磨。
方即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尖红了。他能感觉到谢十七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垂下来的头发上。
沙沙的声音在铺子里回响。
磨完第四把,方即停下来,抬头看了谢十七一眼。
“哥,你盯着我做什么?”
谢十七没答话,伸手把他脸上沾的一点铁锈抹掉。
“磨完了?”
“还有一把。”
“磨完吃饭。”
方即低下头,接着磨最后一把。谢十七没走,还是蹲在旁边看着。
磨刀石吃刀刃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像夜里蚕吃桑叶。
最后一把磨完,方即把剪子放到一边,把磨刀石搬回原位,又把盆里的水倒了。回来的时候,谢十七已经把油纸包拆开了,桂花糕摆在碟子里,旁边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胡老爷子下午又送了碗红烧肉来,”谢十七说,“在灶上温着。”
方即去灶上把那碗肉端过来,掀开盖子,肉香扑鼻。红烧肉炖得烂,酱色油亮,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方即夹了一块肉放到谢十七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低头扒饭。
谢十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吃了几口,方即忽然开口:“哥,你生日怎么不跟我说?”
谢十七筷子顿了顿。
“说了能怎样?”
方即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给你做长寿面。”
谢十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会做?”
“不会,”方即老老实实地说,“可以学。”
谢十七看着他,目光软下来一点。
“不用,”他说,“有肉吃就不错。”
方即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
“那明年呢?明年你生日,我给你做。”
谢十七没答话,只是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饭拈下来。
方即脸红了红,低下头接着吃饭。
吃完饭,谢十七去收拾碗筷,方即坐在凳子上,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跑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谢十七洗了碗回来,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个东西,欲递不递的。
“什么?”
方即把手伸出来,掌心摊开,里头是一枚铜钱。铜钱用红绳穿着,绳结打得很仔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方即说,“就这一个。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给你。”
谢十七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没伸手接。
“你爹留给你的,你给我干什么?”
方即仰着脸看他:“给你就给你。”
谢十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方即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把铜钱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
谢十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红绳编的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头一回打这种东西的人编的。他把铜钱翻过来,看见背面磨得发亮,是被人常年摸过的。
“你爹留给你的,”他说,“你舍得?”
方即点点头。
谢十七没再说话,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揣进怀里。
方即看着他揣进去,忽然笑了一下。
“哥,你生日许愿了没有?”
谢十七低头看他:“许什么愿?”
“过生日都要许愿的,”方即认真地说,“许了愿,老天爷听见了,就会帮你实现。”
谢十七看着他,月光从天井那边照进来,落在方即脸上,把他眉眼照得柔和。
“许了。”他说。
方即眼睛亮了:“许的什么?”
谢十七伸手,把他垂下来的那绺头发拨到耳后。
“说出来就不灵了。”
方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不说,”他说,“反正老天爷听见了就行。”
谢十七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睡吧。”
方即应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哥。”
“嗯?”
“明年你生日,我还给你做长寿面。”
谢十七站在天井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
“行。”他说。
方即笑了一下,推门进屋。
谢十七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扇门关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借着月光看了看。
红绳编的结歪歪扭扭的,但系得很紧。
他把铜钱重新揣回怀里,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方即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谢十七脚步一顿,转身过去,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见方即坐在炕沿上,揉着膝盖。
“怎么了?”
方即抬起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翻身翻掉下来了。”
谢十七站在门口,看着他。
方即揉着膝盖,讪讪地说:“没事,就磕了一下。”
谢十七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裤腿掀开。膝盖上磕红了一块,好在没破皮。
他伸手按了按那块红印。
“疼不疼?”
“不疼。”
谢十七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即被他看得心虚,小声说:“有点疼。”
谢十七没说话,站起来,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小瓷瓶,往他手里一塞。
“抹上。”
方即接过来,打开塞子,里头是药油,气味冲鼻。他往手心里倒了一点,往膝盖上抹。
谢十七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抹完了,把小瓷瓶收回去。
“往后睡觉老实点。”
方即点点头。
谢十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方即在后头说:“哥,你那愿望要是没实现,明年生日再许一回。”
谢十七脚步顿了顿。
“说不定多许几回,老天爷就记住了。”
谢十七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月光从他身侧漏进来,照在方即脸上。
“行。”他说。
门在身后关上。
方即坐在炕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药油的味道还飘在空气里,辛辣刺鼻,但是他不讨厌。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老槐树叶子响。后头铺子里安安静静的,炉火应该已经熄了。
他闭上眼睛,手摸了摸膝盖上抹过药油的那一块,还有点热热的。
那是谢十七蹲下来,用手按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