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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雀 那碗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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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药,暮叇姩最终没敢喝。
她盯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苦味——比她在现代任何一次感冒喝过的中药都要苦上十倍。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那个叫白倾的男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暮叇姩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每动一下,肩上的伤口就撕扯般疼痛。她咬牙忍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冰凉粗糙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木柜、一张缺了腿用砖垫着的小桌,再无他物。墙壁是土坯的,墙角甚至有蜘蛛网。窗户用厚实的木板封死,只留了几道缝隙,透进些许惨白的月光。
这不像是一个书生的住处。
太简陋,太……像个临时的藏身之所。
暮叇姩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门,从里面用一根粗木棍闩着。她试探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被关起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
“姑娘伤还没好,最好不要乱动。”
温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暮叇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白倾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静静站在房间中央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他眉眼越发柔和。
可他走路……没有声音。
暮叇姩后背渗出冷汗。
“我……我想透透气。”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白倾微微一笑,将粥碗放在小桌上:“外面风大,姑娘还是等伤好些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地上凉。”
他的语气关怀备至,可暮叇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个人……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完美得让人害怕。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白倾抬眸看她。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漆黑,深不见底。
“关?”他轻声重复这个字,像是觉得有趣,“姑娘误会了。这里虽然简陋,却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他端起粥碗,缓步走到她面前,“暮府正在搜查一个受伤的刺客,姑娘若现在出去,只怕活不过今夜。”
刺客?
暮叇姩瞳孔微缩。
“我……我不是什么刺客。”她下意识反驳。
“我知道。”白倾语气平静,“但暮府的人不知道。”
他将粥碗递到她面前,热气氤氲,米香浓郁。
“喝了它。你需要恢复体力。”
暮叇姩盯着那碗粥,久久没有动。
白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
良久,暮叇姩终于伸手接过碗。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白倾的手指冰凉——不像活人的温度。
她强迫自己喝了一口。
粥很烫,米粒煮得稀烂,入口即化。可她食不知味。
“暮府……是什么地方?”她低声问,一边喝粥,一边观察白倾的反应。
“镇北将军暮永安的府邸。”白倾在床边坐下,动作从容自然,“姑娘倒在暮府后院的柴堆旁,想必和府中有些渊源。”
暮叇姩心头一紧。
将军府?她怎么会和将军府扯上关系?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再次重复这句谎言。
“嗯。”白倾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喝粥时轻微的吞咽声。
“你……”暮叇姩迟疑着开口,“你是暮府的人?”
白倾顿了顿。
“我是府中的马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马奴?
暮叇姩怔住。她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干净的长衫,白皙的手指,温润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做粗活的下人。
“不像,是吗?”白倾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轻笑了,“姑娘也觉得,我应该是个读书人。”
暮叇姩没有接话。
“世事难料。”白倾淡淡地说,眼底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有些人生来尊贵,却活得猪狗不如;有些人看似低贱,却比谁都清醒。”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暮叇姩心跳加速。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试探着问。
白倾抬眸,烛光映照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因为姑娘的眼睛。”他轻声说,“很干净。”
暮叇姩愣住。
“干净?”她下意识重复。
“嗯。”白倾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话让暮叇姩心头剧震。
她强装镇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倾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放在床边。
“明日会有人来搜查。”他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姑娘需要换个身份。”
“什么身份?”暮叇姩警惕地问。
“暮府大小姐,暮叇姩。”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暮叇姩?
和她同名?
不……不是同名。
她忽然想起醒来时那种陌生的身体感觉,想起手腕上那道陈年疤痕,想起白倾说“你倒在暮府后院”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穿越的这具身体,就是暮府大小姐暮叇姩?!
可如果她是暮府大小姐,为什么会受伤倒在柴堆旁?为什么府中在搜查刺客?为什么……一个马奴敢私自藏匿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暮叇姩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不必担心。”白倾温声道,“明日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记住——你就是暮叇姩,三日前在花园赏花时不慎摔伤,昏迷至今。”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暮叇姩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要她冒充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回到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如果……如果被识破呢?”她声音发颤。
白倾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邃的暗影。
“那你会死。”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也会。”
暮叇姩浑身冰凉。
“为什么?”她几乎是在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个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白倾打断她。
他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你是暮叇姩。”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必须是她。”
这话里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执念。
暮叇姩看着他的背影。青布长衫在烛光下显得单薄,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孤零零的竹子,在寒风中屹立不倒。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答应你。”
白倾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不怕?”他问。
“怕。”暮叇姩老实承认,“但比起死在这里,我宁愿赌一把。”
她在赌——赌这个人不是真的想害她。
赌赢了,也许她能活下去。
赌输了……反正她也死过一次了。
白倾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两人摇曳的影子。
良久,他终于开口:
“明日辰时,会有人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暮叇姩独自坐在床上,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久久没有动。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那间办公室,想起刘红梅那张扭曲的脸,想起自己坠楼时那种失重感——
如果那时死了,是不是反而干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让她清醒。
不。
她要活下去。
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无论要面对什么,她都要活下去。
夜色渐深。
暮叇姩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可睡意全无。
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白倾的房间。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么轻,那么淡,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个人,到底背负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是暮叇姩了。
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
一个她一无所知的身份。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像极了她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