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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外人 ...

  •   辰时。
      天光刚亮,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油布。
      木门被推开时,暮叇姩已经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裙。衣服有些宽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硬邦邦地硌着脖子。她坐在床沿,手心全是冷汗。
      进来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佝偻着,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她手里捧着一套素青色的襦裙,布料细软,绣着暗纹,一看就比暮叇姩身上这件贵了不知多少倍。
      “小姐。”老妇人声音嘶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着暮叇姩,“老奴姓周,是夫人……是秦氏夫人留下的老人。”
      秦氏。
      那个“母亲”。
      暮叇姩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点了点头。
      周嬷嬷走近,将那套襦裙放在床上,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花。
      “这是夫人从前常戴的。”周嬷嬷说着,拿起簪子,动作利落地替暮叇姩挽发,“小姐昏迷这几日,府里不太平。老爷吩咐,今日接小姐回‘海棠院’,闭门养伤,无事不得外出。”
      她的手指粗糙,力道却精准,几下便挽出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上银簪。
      暮叇姩看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
      镜中的人,眉眼清秀,肤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茫然和恐惧。
      “周嬷嬷。”她轻声开口,“我……我昏迷这几日,府里发生了什么?”
      周嬷嬷动作一顿。
      “小姐摔伤头部,许多事记不清了。”她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记得也好。”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暮叇姩还想再问,周嬷嬷却已经退开一步,躬身道:“马车在巷口候着,小姐请。”
      没有选择。
      暮叇姩站起身,跟着周嬷嬷走出这间囚禁了她三日的土屋。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生着暗绿色的苔藓。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脸。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白倾的房门紧闭着,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他就这样把她交出去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暮叇姩心里忽然空了一块,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小姐,请上车。”周嬷嬷掀开车帘。
      马车里铺着软垫,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暮叇姩坐进去,周嬷嬷也跟着上来,坐在她对侧。
      车帘放下,光线骤然昏暗。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声音沉闷而规律。
      “周嬷嬷。”暮叇姩忽然开口,“白倾……是什么人?”
      周嬷嬷眼皮都没抬:“府里的马奴。”
      “只是马奴?”
      “小姐想问什么?”周嬷嬷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一个马奴,救了小姐的命,仅此而已。”
      这话像是警告。
      暮叇姩闭上了嘴。
      马车行得很稳,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了下来。
      周嬷嬷率先下车,伸手扶她。
      暮叇姩踩着脚凳落地,抬头,呼吸一滞。
      暮府。
      朱漆大门高逾两丈,铜兽衔环,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两个遒劲的大字——“暮府”。
      笔锋如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门前站着两列护卫,身着暗青色劲装,腰佩长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
      这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这是将门。
      “小姐,请从侧门进。”周嬷嬷低声道,引着她绕向一旁的小门。
      暮叇姩心头一沉。
      连正门都不让走。
      她这个“大小姐”,在府中的地位,怕是微妙得很。
      侧门窄小,进去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下挂着褪了色的灯笼。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致,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路上偶尔遇见几个丫鬟小厮,皆低头匆匆走过,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他们在怕什么?
      周嬷嬷领着她,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匾——“海棠院”。
      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株高大的海棠树。时值深秋,树叶凋零大半,枝干虬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背对着她们,负手而立。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襦裙,容貌娇俏,此刻正怯生生地站在男人身后。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一张国字脸,浓眉,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暮永安。
      这个名字跳进暮叇姩脑海的瞬间,她浑身绷紧。
      这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
      镇北将军。
      “父亲。”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开口,依着记忆里模糊的礼节,福了福身。
      暮永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暮叇姩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那就好。”暮永安顿了顿,侧身示意身后的年轻女子,“这是你表妹,徐荣眠。这几日,她会陪你在海棠院养伤。”
      徐荣眠。
      暮叇姩抬眼看去。
      那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就是她。未来会爱上白倾,又被苏千绪所爱,最终和苏千绪双双自尽的徐荣眠。
      此刻的她,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中少女。
      “表姐。”徐荣眠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声音软糯。
      暮叇姩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暮永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中那株海棠树,忽然道:“这棵树,是你娘亲手种的。”
      暮叇姩心头一紧。
      “你娘去得早。”暮永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既回来了,就好好待在院里,别再惹事。”
      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
      “女儿明白。”暮叇姩低声道。
      暮永安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周嬷嬷,带小姐进去休息。”
      “是。”
      周嬷嬷上前,引着暮叇姩朝正房走去。
      转身的瞬间,暮叇姩用余光瞥见,暮永安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株海棠树,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
      他在看什么?
      又在想什么?
      正房布置得清雅,却也冷清。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二字,笔力苍劲,像是暮永安的手笔。
      “小姐先休息,老奴去准备午膳。”周嬷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暮叇姩一个人。
      她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院里那株海棠树的枝丫。风吹过,枯叶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秦氏……是怎么死的?
      暮永安为什么对她这个“女儿”如此冷淡?
      府里到底在搜查什么“刺客”?
      白倾……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缠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海棠花的轮廓硌着指腹。
      这是秦氏的东西。
      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母亲”。
      暮叇姩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而她,成了笼中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表姐?”是徐荣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试探,“我……我能进来吗?”
      暮叇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进来吧。”
      门被推开,徐荣眠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
      “表姐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了些桂花糕,你尝尝。”
      她将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在暮叇姩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先生考问的学生。
      暮叇姩看着这个未来会经历无数爱恨纠葛、最终走向毁灭的少女,心头莫名一酸。
      “谢谢。”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表姐。”徐荣眠忽然小声开口,眼睛亮晶晶的,“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暮叇姩动作一顿。
      “嗯。”她垂下眼,“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徐荣眠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记不记得,三日前,你在花园里……看见了什么?”
      暮叇姩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徐荣眠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花园?”暮叇姩听见自己声音平静,“我摔伤了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怎么会记得花园的事?”
      徐荣眠眨了眨眼,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
      “也是。”她小声嘀咕,“你若记得,怕是……怕是早就活不成了。”
      这话轻得像羽毛,落在暮叇姩耳中,却重如千钧。
      三日前,花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主暮叇姩,到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暮叇姩攥紧了手中的糕点,指尖陷进柔软的糕体里。
      她忽然想起白倾说过的话——
      “你是暮叇姩。你必须是她。”
      这话背后的深意,此刻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她不是代替了一个人。
      她是顶替了一个……可能已经因某个秘密而死的人。
      徐荣眠见她脸色发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表姐别多想!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你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带你去看戏班子!听说城西新来了个戏班,唱得可好了!”
      她努力想活跃气氛,笑容却有些勉强。
      暮叇姩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忽然很想问——
      你知道自己未来会爱上谁吗?
      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但她问不出口。
      她只能扯出一个同样勉强的笑,点了点头:“好。”
      窗外,风更大了。
      海棠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暮叇姩坐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穿着陌生的衣服,顶着陌生的名字,身边坐着一个未来会因情而死的陌生少女。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误入了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悲剧。
      而戏台上的每个人,都还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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