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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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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法案》于2085年8月15日通过,至此,人类将不再有死刑。”国家官方媒体在各大平台播报了这条新闻。
“恭喜你,你出狱了!去迎接你的新生活吧!”狱警笑着对我说,眼神中还有一丝怜悯“这是你的新身份。”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谢谢,再见。”我平静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好不要见我。”狱警玩笑着说。
我看着身份证上的名字,我并不陌生,但我的记忆很陌生,上面写着“周一”。
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他们让我在百家姓里选,他给我了我一叠《关于死刑犯执行“人权法案”中死刑人权条款后社会化相关细则》,里面有详细的命名规则,身份设置要求,当然我所拥有的也只有自己的命名权而已,但是我觉得这已经非常人性化了。
毕竟这是我执行死刑后的第一天。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犯了死罪,也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因为在我脑海里已经把这些犯罪记录删除掉了,以及以前相关的人际关系。只保留了社会常识,基本认知和我原本的知识。反正能删的都删的差不多了,也好,就当原来的我已经死了。
“周一……”我默默地念着我的新名字,“新的一周开始了。”
出了监狱,我来到我租的房子,这是我用我在监狱工作的工资换的,一个星期前刚刚租好。那个狱警和我关系不错,这点小事他会帮忙。毕竟我现在对于社会来说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躺在沙发上打开咨询台,刚刷新这条消息就跳出来:“据悉,《人权发案》中关于死刑犯被执行后的社会化条款已经于本月18号完成第一批改造。
被社会化的死刑犯将不再有以前的犯罪记忆和人际关系,只保留基本的社会认知和他们所掌握的技术知识。他们的新身体的费用将由他们自己承担,旧身体已经被销毁,这也是他们作为死刑犯接受的最后的惩罚,故而他们还是会面临死亡。更多咨询本台将持续报道。”
现在全部社交平台和新闻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情,而作为当事人的我感觉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社会化条款优先适用于高技术人才,现第一批完成改造的人已经投入社会,网络舆情不断,线上线下围绕发案细则仍有许多争议,关于“新死刑”地执行请关注微信公众号小林带你看世界。”
“新死刑吗?现在这样叫啊。”我听着电视,划着手机。刚刚结束那种规律的生活,我想要轻松一下。但我像一个与时代脱节的老年人一样,完全不懂现在的热点娱乐了。
“高技术人才吗?”自可控核聚变实现以来,全世界能源都不缺了,生物科技是人类最关心的领域,现在的我就是搞基因工程编辑。我想上一个我一定很聪明给我留下了这么多知识。
这具身体虽然算不上顶配,但也是价格不菲,毕竟仿生技术也开始搞品牌溢价了,万恶的消费主义。我暗暗地抱怨了一句。
“还是想想接下来干什么吧”我划着手机,“有没有什么闲职,最好不用熬夜,朝九晚五地那种呢?”我喃喃自语。
“您来应聘基因编辑工程师?”前台问到。
“是的,我看网上您这边招人。”我四处望了望,“这是新公司吧?我看了你们的网页,才成立两年。”
“先生,基因编辑工程也才放开五年啊!十年之后我们也算是第一代了。”前台妹妹笑容甜美地说:“我们公司还处于发展阶段,我们看了您的简历,参与过的都是大项目,很感谢您能来我们公司,我带您去见我们负责人。”
噔噔噔——
“请进。”说话的人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语气平静地说道。
“老板,周先生来了!”说着她把门合上了。
“周先生!您好!我是晨曦集团的负责人,我叫林曦。”她起身向我致意,看起来她很年轻,30来岁?没法确定,现在的人从外表也很难看出年龄就是了。
“我就开门见山了,薪资一定会让您满意,我知道您的能力很强,市面上大大小小的公司不在少数,您选择了我们,说明我们一定存在一些共鸣,我们也不会压榨您的休息时间,加班我们给加班费的。您明天或者现在就可以去看看您的工作环境,当然开始工作就更好了。”
我看着她面带微笑地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一时无语,老师没教过面对资本家榨取我的剩余价值时怎么讨价还价啊。我甚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喉咙里发出一个好字。
拿着她给我的工牌回到了住处,我对那张脸和声音有种莫名的信任感,默默地怼了自己一句:“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一连几日我都呆在公司,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工作狂,有些时候项目做到那儿了就不想挪窝了。
林曦也很拼,像很多创业者一样,公司办公室就是家。她又是技术员又是老板一个人掰两个人用,我自问没她那么厉害,能兼顾这么多。
毕竟我也不是很适应从生物实验室的研究员变成码奴。
基因编辑,现在应该叫基因编程了,生物计算机这个概念早就有人提出来了,不过一直以来这个概念仅仅是个概念没人实现过,毕竟现在还是传统计算机的大头。
基因编程以往大部分要在实验室完成的,但这对操作人员的要求很高,能做这种编辑的实验室太少了,而工程量又很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大家都开始研究生物计算机技术来辅助编辑。林曦这么拼一个是确实热爱这份事业,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一个是不快点市场份额就让别人占了,这怎么甘心?
反正这世上能写代码的一定比实验室里的人多,人海战术还是很有用的。
办公室
“林总!那个前端的有一段代码小杨让我告诉你……”我敲了敲门“诶,不在,去哪了?”
“你找我?”林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什么事?”
我看见她抱着一个相框回到电脑前,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摆好,上面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我不禁随着她手的动作视线落在了那张照片。
“这是我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你的。”
“好的!”我回过神,把刚刚小杨的问题交代了。
“……就这些,她出外勤,让我和你说”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一个好消息,我们生物计算机已经开始试运作了,正在测试。这几天让你做技术指导和规划辛苦了。”
“老板这是应该的!我来必要为公司好好办事嘛!”给钱就行。
“不过我们要加强数据的安全性,给别人盗了,搞一些自然界没用的危害人类的基因编辑组合我们是要进局子的。”
“我其实都很意外这项技术能合法化发展呢!诱惑太大了,不出点乱子都不正常。”我随口说道。
她突然扭头盯着我,又把眼睛移开:“不过这项技术也能救很多人的命。要说干涉人类基因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不该存在医院,正是医疗技术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人类基因库有更多基因样本,才有我们现在的研究。”
“这也是一种治病救人,只不过我们的手术刀是代码,病灶是一些不利于生存的基因。”她笑着说:“这样看是不是负罪感小多了?”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林总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觉得这项技术用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手中其他人会有灭顶之灾。”
林曦笑了笑说:“什么技术都是双刃剑,关键在谁用,你以为为什么这个能放开研究,肯定是有用。我们公司体量不算小,但时间也不多了,你要是不第一个搞出来,会吃亏的,如果我们能够抢先实现基因编辑程序化到时候我们会是下一个世界的上帝。”
他们可没说上帝是个程序员,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的脖颈已经在抗议了。
作为一名优秀员工现在就应该摸鱼了,保养一下自己。我倚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A国基因工程公司股票大涨,负责人宣称攻破技术难关......昔日影帝吸毒被抓.......H国生育率再创新低,或称为第一个消失的国家......人类平均寿命普查结果出炉,人均已到165岁,退休年龄一再延后引发民众不满......今天我们来学习怎么快速用ai生成一部电影,创造属于你的故事,课程点击下方链接.......”
“逮到你摸鱼了!”我工位对面的人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说。
他也是技术人员,只不过比我早进来,叫李渊,看起来活力满满实际上已经50来岁了。虽然50多现在也不大,还算是青壮年吧。
至于我的年龄是全公司最年轻的,是从我拿到新身体开始算的,也算是惩罚,毕竟雇佣单位和与我交往的人有知道我过往的权利,毕竟新法案谁不知道,看你年纪不对一问便知,我也不必遮遮掩掩。
我撇了他一眼,悠悠地说到:“你不摸鱼你怎么知道我在摸鱼,同是天涯摸鱼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李渊把头埋在桌子上,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一想到我还要工作几十年我就觉得人生无望,政府还一个劲强调生育率,他能不能用脚趾头想想我不去上华清是因为我不想吗?”
“基因编程为什么放开,他不知道这玩意很容易出乱子吗?还不是给自己留后路,一边鼓励多生,一边想着多活,无论那种路,人不少就行。我看新《人权法案》发布就是为了不浪费人才,以前就算是再宝贵的人才犯了事,那总会有人去接替他,现在就不一定咯!”
说到此处他声音一顿,自知失言,连忙掐住话头:“个人愚见,愚见,小周你别往心里去......欸!老板来了!”李渊把头缩了回去。
“工资不够?”林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够!”我立马进入工作状态。
林曦走到我桌子旁边,敲了敲:“十分钟后技术部开会。”
会议室
“这是一份红头文件,试点永生计划,我们入选了”林曦指着大屏幕“同时.....同时婚姻法将要被取缔了,换句话说我们这一代可能是最后一代拥有家庭概念的人了。”
李渊不以为然地说:“害,还以为是啥呢!说的好像现在大家就结婚一样,不早就名存实亡了吗?”
我问道:“永生计划是什么?现在大家活得还不长吗?”我摸了摸下巴:“要是一直换零件也算永生吧?”
林曦顿了顿说:“是基因编辑的副产物,生物互联网,开发过程中发现的,国家比所有公司都要早研究这个技术,现在是要放开了,所以企业都可以参与,只要有这个能力。”
“以往我们就算活得再长也是以□□的形态活着,或许这种状态是要打破了,生物互联网的前景是意识互联,就算是现在的互联网只要上传过什么东西都做不到水过无痕,删的再干净都找的回来,如果再生物互联网上把意识上传,那就是想死也死不了了。”
“会议结束了你怎么还不走”林曦站在门口问我
“我在想为什么会通过这种提案,和为什么会通过新死刑”我拿着笔在纸上画圈:“人死了就是死了,以后死就是一种奢侈品了,我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我知道我的身份来说这些很没资格,毕竟我也是既得利益者,如果不是新死刑,或许我就死了,虽然我一点也没有记忆,我甚至觉得那个死刑犯不是我,而我却是死刑犯。”
“新死刑的通过是意外,但现在看来是必要了。”林曦对我说:“这个必要你会知道,在生物互联网建成之后,我……没有权利告知你。”
“什么意思?”我抓住她:“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说这是一个秘密,我已经告密了,毕竟保密要保密拥有秘密本身 ,我说这些是让你有一点心理准备,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林曦望着我,像是再和别人说话。
我有预感,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基因技术?新死刑?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只不过我能肯定的是和“周一”无关,和我成为“周一”有关。
可能是为了快点知道真相,可能也是“永生”和生物互联网的诱惑太大,研究虽进程困难重重,但研究热情水涨船高,突破速度越来越快。
五年,是生物互联网局域网建成的时间。五年,我们一家小公司也成长为龙头公司,这就是传说中的抓住风口吧。
自从那次对话之后,林曦就不怎么和我说话了,以前还是感觉像是朋友,现在却像是很纯粹的上下级了,倒不是舍不得,只是她算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毕竟不是每一个公司都愿意要我。
我以为我们最后会是朋友的。
“发什么呆呢你?”李渊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晚上烤肉还去不去?”
“去!”我答道,我看着手机:“我看看去哪家。”
这时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您有新的邮件。”
点开“请于明日上午9:00到会议室详谈。林曦”
“嗯?”手机又响了几声,所有社交软件都发了同样的信息,怕我收不到一样。“李渊,明天要开会吗?”
“不啊!明天放假啊哥!你忘啦,生物互联网试运营在一星期之后,明天特意放假休息,还算有点人性,这也能忘,什么工作狂,以前摸鱼的你去哪儿了?”
“停!我们走,去吃烤肉”李渊就是话多,我推着他快走。
九点,会议室
“坐”林曦推门进来,我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
昨天我问了一圈人,都没说今天开会,我大概有预感了,可能五年前的秘密要告诉我了,人总是对这种事情特别有预感,很不讲道理的玄学。
她坐在我旁边,没有坐在主位上:“是五年前,刚刚宣布生物互联网研究我那时和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有点小心翼翼的语气。
“记得记得,你说到时候告诉我,现在是到时候了?”
“嗯。”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在沉默,会议室变得落针可闻。
“这个……这个很难说吗?”我试着打破气氛:“总不可能死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反正我都死过一次了 ”
“不会!”她回答地很快,把我吓了一跳:“相反,你会得到永生”
现在轮到我卡壳了,大脑飞速运转,永生,我?嘴比脑子快:“我被选入做第一批进入生物互联网的人?”
她沉默以答。
“为什么是我?”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瞬间想到了答案:“新死刑!?”
“你很聪明!”她看着我。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不知道在看谁的眼神。
“《人权法案》里面有一个条款大概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时我们有优先奉献的资格与义务,我以为这种条款永远不会生效,比较那个条款这么多我看完了没记住多少,反正都能活了,这些条款我们还有反抗的权利吗?而且我也觉得很合理,对他很合理,但对我,对周一不合理,我现在也不觉得我是那个他,成为周一之前的他。”
“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吗?”她喃喃道。
“你说啥?”我没听清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是觉得你接受的蛮快,有点意外。”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一星期后,生物互联网试点准备开始。
那天回去我越想越不对,林曦一定还有事情没告诉我,不可能这么简单,她的反应完全不对。
为什么偏偏是被执行新死刑的人,就算这个试点招志愿者也是能找到的,不一定非要我们。为什么她五年前就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五年前就定好了,甚至更早……
甚至更早?更早是什么时候?
我看了一眼时间,离开始还有一小时:“我资料在公司,我回去拿一下!”
“诶!你别……你让他们送不行吗?”
我已经跑没影了。
林曦办公室
“你是不是没说实话?”我一推开门就问。
“我还以为你能憋住不问的。”她从抽屉里面拿了一个本子。“比我想象的来的晚,毕竟那天给你的理由属实漏洞百出。”
“为什么是我,或者说为什么是我们?”我问了一样的问题。
她拿起了那张照片,我知道上面是她和他哥,不过这几年来我一直没见过她哥就是了。
“这是我哥,你和他蛮像的。”她说……
“嗯?”什么展开“停!你不是要说那些看我奇怪的眼神是在看你哥吧?我成替身了?”
“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聊。”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能说完。”
“我哥是第一个发明基因编程技术的人。”她手指划过照片上的人像,“20年前,他是在20年前发明的。”
“等等,五年前我刚进入我们公司,这项技术开放也才十年,二十年前?那他?”
“被抓了,判了无期,我上诉,还是一样,他也是第一批新死刑的被执行者,或许更准确的说所有被执行新死刑的人的原因都和我哥一样,可以说这个法案是为你们通过的,你们是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
“这又是……为什么?”我觉得我脑子要烧了。
“因为没有必要了,基因技术不合法的时候是因为不利于社会发展,它合法的时候是它足够强大能塑造新的社会形态,它不合法也得合法,你以为生物互联网是五年前发现的吗?是发现了生物互联网那一刻,基因技术它合法了,你们作为这项技术的发明者和建设者也必然会为你们通过这项法案,就算没这个《人权法案》也会有其他的。”
“好讽刺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哭:“你当出发明了基因编程技术是为了让我们拥有爸爸妈妈。”她抱着照片,对我说:“我们是兄妹,是这个社会上少有的还有家庭联系的人 ,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想利用我们两个的基因复制出我们的父母,哪怕是没有实体的,生在这个时代对家庭还有眷恋很可笑吧?”
“别那么说,如果注定要淘汰掉一种社会形态,那我们只不过很倒霉地站在了节点上,不必为跟不上新时代而有自罪心理。”
“我和他都想要一个家,但是他发明的技术却摧毁了所以的家,以后都不会有家了。”
“不是摧毁,是转变 。”我扶着她肩膀:“我知道为什么非得是我们去了,既然由我们开始,那我们也要负责下一个开始。”
测试点
“你知道哪一个是你哥哥吗?”我最后问林曦。
“我不知道,我也不能知道,这个保密。”她摇摇头。
“我还以为我就是呢?你以前看我那个眼神都能把我看出洞来。害我都不敢摸鱼。”
“没必要知道他是谁了,或者说你们谁都可以是他,这种即将失去某种情感的滋味就不要让两个人承受了。多一个人接受新时代不好吗?”林曦语气平静地说,但脸上还挂着泪痕。
“好啊!妹妹!”
我向前走着,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好的……哥哥”
一个旧的时代在身后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