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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药  她病了, ...

  •   她病了,在我高二的时候。病的很突然,毕竟她前一天还在别人婚礼上兴高采烈地和人说话聊天,晚上还去打麻将。而现在她躺在重症监护室,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只听见仪器滴滴滴地在响。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突然倒下的,医生说是脑出血,我想,她才这么年轻,还没到50岁,怎么就会有脑出血呢?我这个疑问也没有机会问出来,因为急救室每个人都很忙我像一个没上好发条的木偶,走路都显得僵硬。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我母亲的人生在那一刻被分成两半,亦是我的人生。

      不过这是我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的,我总说我长大了,快成年了,爸妈笑着说,你还是小孩子,现在才觉得他们说得对,这种场面,我和一个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亲戚来了一波又一波,ICU是不能进很多人的,大家就站在门口,闹哄哄的商量着,医生大声说:“谁做主跟我进来,最多两个!”我爸和舅舅进去了,他们觉得我太小,也不能做决定。确实,我或许不是孩子了,但远还没有到能商量这种事的地步。

      她在ICU躺了半个月,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很瘦,很瘦。她以前总嚷嚷着减肥,现在确实减了。

      我爸和我妈性格完全相反,至少在我看来,一个火一个冰。我妈的青春期或许现在都没过去,她没生病的前半生可以说是被宠着长大的。现在让我回想没生病之前的她都觉得遥远了,但算算时间,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我还在上学,住校,一周回一次,我爸现在没心思给我做饭。这周我回家他给我带了份快餐,就是乡村基。他以前从不吃快餐,他觉得不健康。

      “爸爸,你不是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吗?”我吃着他打包回来的饭问,我爸他会做饭,以前开餐馆的,要说味道,可能比我妈要做得好。

      “你妈妈生病哪几天,医院旁边有家快餐的,去吃了,还挺好吃,所以这段时间都吃这个了。”他边吃边说。
      “哦。”我答了一声,我们之间总是很少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好像我把说话的额度都给了妈妈,爸爸分到的少的可怜。餐桌上说完这段对话后,就再找不到别的话题了。

      为什么不问妈妈的病情,可能是害怕,更多的是问了也没用,怪不得亲戚说我和我爸像,我很少去在我改变不了的事情上去做无用功。我问了情况也不会好转,我不是医生,我身上没钱,我进不去ICU,我更不能做主她是保守治疗还是开刀。我有什么用呢?问了徒增烦恼,别人的,自己的都是烦恼。

      后来的一次餐桌交谈,是我爸提起的,这个时候我妈已经快要转到普通病房了。他还是给我买了一份快餐。

      “那天急救室还有个17岁的年轻人也是脑梗,但没抢救过来。”

      “十七岁?这么年轻?怎么也会脑梗呢?”我也十七岁,直到我妈生病之前我都以为生病不过头疼脑热,像什么癌症,什么心脑血管疾病,什么广告上喋喋不休的三高离我,离我们家都很远。怪不得说我没长大,真是连想法都这么幼稚。

      扒拉了几口饭,我又问:“那他什么原因呢?一般不是血管老化,才会脑梗吗?他这么年轻,血管出啥问题了?”

      我爸想了一会儿:“或许是熬夜吧?我也不知道,人家的事情我也不好去问。你少熬夜!”

      “好的好的!”我连连答应,大概什么话题都能转折到我身上,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可能我开始长大了吧?我貌似能够体会到有些话里面的爱意了。

      妈妈终于要转到普通病房了,命保住了,但她身体瘫痪了一半,不是上下,是左右。她身体是好的,只是大脑不能控制了,要复健,可能会正常生活,也可能一辈子也控制不了。

      现在终于敢告诉外公了,我们最开始都是一致决定先瞒着他。妈妈是他最爱的小女儿,在脱离生命危险之前我们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女儿得了重病。决定告诉外公那天,家里人都高度紧张,最后商议在去医院的车上告诉外公,如果外公情绪激动,直接先去急救室。可能是我们太草木皆兵了,外公确实很心急,但还没有到要急救的地步。

      不过,让大家意外的是爸爸,在进ICU的时候突然蹲下,哭了。

      而大家都觉得会崩溃的外公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说:“哭什么哭,男子汉,要坚强点,爸都没哭!”

      我站在后面,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也不知道我要不要上去安慰。但我留在了原地,虽然我当时还不够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但我觉得我要是去了,他又得变成一个坚强的父亲,而他只有在另一个父亲面前才能变成孩子。而我,最好不要去破坏他少有的能展现脆弱的时候。

      两个父亲沉默了一会,进了病房。我看了一眼时间,该去学校了。

      一踏进校门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仿佛那里有一道隐形的结界把我从现实拉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桃园。不得不说学校真的是最让我放松的地方了,纵使要面对成堆的作业,纵使要面对高考的压力,但这些和生死比起来还是显得过于渺小了一点。

      我拢了拢桌子上的卷子,没精力去做它,一股脑儿塞到了课桌里,正在上晚自习,六月下旬,天气已经很闷热,外面的虫子叫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

      好无力,我翻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睛一直盯着书,但对不上焦距。啪嗒——外面没有下雨,泪水晕染了字迹。

      除了眼泪滴在纸上的声音,整个晚自习都很安静。这或许是一种天赋吧!我能做到完全不出声音的哭泣。
      快下课了,同桌阮阳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给我递过来一张纸条,写着:“怎么了?”

      “没怎么,看小说看哭了。”我写在她递给我的纸条上,我不想让她知道,毕竟她知道了还要来安慰我,何必呢?

      “什么小说啊!都能把你看哭了?”写字太麻烦,她小声地和我交谈。

      我想张嘴说话,发现喉咙已经哽咽,连声音都发不出,极度的酸涩差点就要呜咽出声。眼泪又开始决堤,我不想哭,真的不想,更不想倾诉,不想麻烦别人,不想破坏学校宁静的氛围。但到了这一刻,有人问我为什么哭的这一刻我才知道人的感情为什么这么脆弱,我才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久没哭,外公一来就哭了,其实我只在妈妈被送上救护车那一晚哭过,那是被急哭的,从那天以后到她被转进普通病房我一直看起来很冷静,至少他们是这么觉得的,我甚至还有闲心刷手机视频。连我自己都以为我是不是很冷血 或者说我比他们都冷静。

      错了!装的而已,被人问一句都溃不成军了。
      假装的坚强始终经不起任何一句关心,我看着那张字条像一根针一样扎破了我吹起来的气球。差一点我就要向她倾诉了。

      不过一种不想麻烦别人的心理占了上风,我在纸条上写下:“找肖昊洋借的《活着》,主角太惨了,看得我心肌梗塞。”

      我也没说谎,我确实看过这本书,也确实为里面的福贵流过泪,他想活着,我也想我妈活着,这也算是同一个原因吧。

      脑子里百转千回,走过十万八千里,但实际上作出这个决定只在一瞬间,反正至少对面的阮阳没察觉到我的思考。

      “你爱看这类小说吗?我记得有张卷子做过节选呢!”阮阳像是来了兴致,拉着我说悄悄话,快下课了,教室里也开始有些蠢蠢欲动了。

      铃声一响,像是开闸放水,教室瞬间闹了起来,阮阳戳了戳前桌的背:“肖昊洋,肖昊洋!借下纸。”
      “每次都不买,就找我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纸巾递过来:“自己抽,不能放在你们那儿。”
      “小气,夜宵请你!”阮阳答道,又转头对我说:“快擦擦,像是谁欺负你了一样,看个小说至于吗?”
      我愣了愣,可能是脑子转的太慢了,她居然是给我借的,虽然昊洋一直是我们的纸巾供应商,但一般都是自己借自己用,我突然又有点止不住泪:“谢谢啊!”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拉坏的二胡。

      “小林你可别说话了,有点好笑。”阮阳眼睛弯弯,看来她真的信了我是看小说看哭的。

      我看着她,也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的。
      听到我们的声音,肖昊洋转过头看着我,问:“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好听,不行!我现在的状态一句关心的话都不能听,我怕会忍不住。
      还好阮阳接道:“她说你借给她一本《活着》,主角特惨,给她哭完了。”

      肖昊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确实很惨,全家都死完了,就剩福贵和一头牛了,但你不早看完了吗?反射弧这么长?”

      “我……”果然不能随口胡诌啊!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来圆,我仿佛已经听见我生锈的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了:“今下午刚看了活着改编成的那个电影,葛优演的。”

      “想不到你这么喜欢这本书啊,我还有好多余华的书,你要不要?”肖昊洋在课桌里摸摸索索。
      很好,糊弄过去了。我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同时在心里升腾的是一股愧疚,我骗了他们。
      与其说我不愿意麻烦他们安慰我,不如说我没有让别人知道我很狼狈的勇气。我欺骗着自己,如果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家里经历了什么事情,那么在校园这个范围我是不是暂时可以逃离那个母亲已经重度瘫痪,还会有生命危险的噩梦。
      “你真是胆小又懦弱!”我对自己说。

      “小组长快来选座位哈!放学的时候把座位换了!”班长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

      “上课的时候换不行啊!非要放学,等下热水都没有了!”有人抱怨道。我们晚自习是十点半下课,今天是星期天,住校的同学十一点半就熄灯和停水了,若是洗漱不及时就会有人来不及,所以大家一放学都是飞奔回寝室的,要是放学后再换座位难免会耽误时间。
      班长说道:“那你去和老蒋申请呗!我又做不了主。”老蒋是我们班主任,一个和蔼的老头,教我们语文。
      “去就去!”说话的是另一个小组长,也是我们团支书,她转过头对我说:“走吧!去办公室选座位,顺便和老蒋说说”

      “哦哦!好!”差点忘了,我是小组长。团支书叫梁巧,我和她是室友,她个子小小的,但性格却很是雷厉风行。
      “你这么了?怎么眼睛跟个兔子似的。”梁巧边走边说。
      “看小说哭的。”我已经熟练运用话术 。
      “被我逮到了吧,上课玩手机。不怕被年级主任逮住啊。”梁巧笑着调侃道。
      “那我就说被题难哭了。”说着,就到老蒋办公室了。
      我们自是不敢在班主任面前喊老蒋的:“蒋老师,我们来选座位了。”

      “来了!过来吧!”蒋老师笑眯眯地对我们说 。
      我们很快就选好了,梁巧把想上课就换座位的事情和老蒋说了,他很痛快地就同意了,说只要不打扰其他班就可以,不愧是梁巧,深得老蒋信任。

      其实这个座位排序是依靠月考成绩来定的,反正有考试就换。组内就谁分高谁先选取,当然商量好也行,但整个位置是靠小组平均分来定先后。

      其实教室就这么点大,最前面的位子和最后的位置也差不到哪去,但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十六七岁的年纪,最大的不如意或许就是小组平均分最后一名了。
      我们组不是最后,还是第二,但我是我们组的最后,属实给大家拖后腿了。

      以往我可能会闷闷不乐很久,但此时我觉得也就那样,完全没感觉,除了有点不好意思,完全没有以前那种焦急是不是要没有未来的恐慌感。

      现在我想的是:“还能怎么样,又不会死,考差了又不会死。”我现在才意识到,无论什么问题,无论是什么年龄的烦恼,在生死面前都得让步。

      “你们先选吧!反正我也是最后选。”我给大家挑了个教室最中间的位置,按老师的话说,这是学习黄金区。
      “随便喽,我想坐边上,方便出去!”每个小组六个人,正在积极讨论。

      “上课了,别说话了,先搬桌子吧!”我提醒道:“不用着急,到位子再说。”

      最后我们还是抽签定了,我的新同桌是肖昊洋。
      换好之后还剩半节课,教室里并不安静,因为每天的晚自习临放学大家都开始心不在焉,也有可能我们才高二,还没有高三的紧迫感,老师总是这样说。年级主任在教学楼巡视,抓敢提前给自己放学的学生,路过每个教室的后门,一晚上总能逮住个玩手机的。

      很多天都是这样过的,我趴在桌子是我,也不想写作业,反正也写不完。生活突然好像断了弦,一时间失去了某种支点,所有熟悉的一切崩塌了。原来之前的正常不过是想惯性定律一样,当来自现实的摩擦力把加速度消耗完时,我的迷茫就开始展现了。

      明天就是星期一了,好想就留在这个夜晚啊!就不用面对明天了。

      时间该转还得转,星期一,我刚好在上课铃响起前进教室,来到座位,肖昊洋早早就坐在位置上了。
      我是一个嗜睡的人,能多睡一会绝不早起,但他不一样,他走校,要比我们住校生早起很多,来的还早,我觉得很神奇,而且他还能每天吃早饭!我上了高中之后吃早饭的时间屈指可数,原因无他,起不来。
      “真的佩服你,每天都能起来!”我放下书包,拿出早读的课本。
      “习惯了。”他惜字如金。
      “额……好吧……”

      我捧着语文课本发呆,看不进去,倒不是我有意开小差,高二基本上都会把课本学完,高三开始大复习,我语文一直很好,该背的我都背完了,但不是我有语言天赋,纯粹是喜欢文字而已,像英语我就一窍不通,从来没及过格。

      突然胳膊被碰了一下,我条件反射一般开始背书:“海客谈瀛州,烟波微茫信难求……”
      “今天不背这个,而且你翻的这页也不是《梦游天姥吟留别》。”肖昊洋指了指黑板上的字——上课默写《逍遥游》。

      “你怎么了?小林,你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肖昊洋问道:“一直不说话,发呆,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考差了被骂了吗?”
      我心想,要是因为这个就好了,我还挺希望她起来把我骂一顿。

      “没事阿洋,我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也可能是考差了吧!没事!”我摆摆手:“说我,我都背完了,你会了吗?我等会检查可不留情面哦。”我立马把问题甩给他。

      “文言文还是对我太难了。”他略过了我抛出的问题:“又要罚抄了。”
      “帮我带早饭,我让你少错几个。”看来我以后不能当官,不然早晚以权谋私。
      “不用了,多抄抄或许能记住。”

      “那好吧。”
      “那你明天吃什么。”
      “诶?”
      “不是说带早饭?”
      “肉夹馍!”

      稀奇,能让我们肖昊洋带饭,我以前拜托好多次都不行,总是以不方便为理由拒绝。他是我们班一个很神奇的存在,极其沉默寡言,但却没有被边缘化,我想起高一干的蠢事来。唉!死去的回忆突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如果要说他像什么,毒舌冰山很适合他,这不是到是不是给他安的言情小说人设,毕竟当时我们班不流行看小说。高二基本上大家都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而他只有班群一个地方能找到他,而且常年不在线。话很少,但很会噎人。我高一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疯,非要和他做朋友,觉得很有挑战。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沉迷各类漫画动漫,主角总是热血有朝气,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他人,而且主角团里面总有个不爱说话的高冷男生或女生。可能我是中二病犯了吧!那时候我缠着他加了我,单方面要和他做朋友,每天找他说话,我觉得他名字拗口,就自作主张叫他阿洋,虽然他最开始表现极其不适应,但现在已经麻木了,随我怎么叫。经过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变成了熟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朋友。但他哥哥说,我应该是高中和他说话最多的人了。哦对了,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和他性格相反。

      每念及此我都想回去掐死高一的自己,你看看都干了些什么蠢事,不过庆幸地是,他比高一的时候开朗了许多,至少能和前后桌说说话了,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努力,反正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第二天早上,星期二,一个肉夹馍静静地躺在我的课桌里。他又早早地到了,我同样踩点,我用书挡着,准备开吃,一股香味弥漫开。

      早读的老师还没来,还有时间,我这样想着,一抬头,手里的馍差点没拿稳,英语老师在斜前方看着我:“林心洁!要吃出去吃。”

      被人叫到大名的恐惧,我连忙说:“好的!好的老师。” 我拿上饼子到走廊,想着明天早来五分钟。
      走廊上还有几个吃早饭的同学,早知道我就直接出来了,一转头,肖昊洋也出来了,手里拿着馒头豆浆。
      “阿洋,你也没吃啊?你来这么早都没吃,不会是在等我吧?”我话里调侃道,我高一就喜欢这样用很自恋的方式说话,当然仅限朋友。

      “不是,我来到不是很早,只是比你早,所以也没吃。”他在我旁边摸摸啃着馒头说。
      “你怎么吃馒头啊?生活费用完了?”
      “这个味道小,不容易被发现。”
      “好家伙!好学生也会在上课吃东西,被我逮到了吧!”
      “是,被你逮到了。”他像个ai一样毫无感情的念着台词。

      “谢谢你啦!阿洋,回头把这周的早饭钱都给你!”
      “嗯?一周?”
      “可以吗?”我装作可怜地问道。
      “唉,可以!”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帮你带饭,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想带更多的饭了,怕迟到。”

      我小鸡琢米般点头:“好的好的!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英语老师从门里探出头来:“吃饭就吃饭,不要讲话。”
      我偷偷笑了一下,突然觉得这样的平凡的小事好快乐,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被骂了也快乐。
      笑了一会儿,阿洋问我:“你最近是脑子不好使吗?被说了还开心?”差点忘了他的毒舌属性了。

      不过听到这话的我确实没笑了,也不像往常一样反驳他了。我想不是我脑子有问题,是我妈。我妈还在病床上躺着,我居然还能和别人说说笑笑地吃早餐。我是不是没有良心啊?居然还能感受快乐?她还在受苦我怎么能这么开心呢?

      突然手里的饼就不香了,自责,愧疚开始占领我。
      眼泪滴在了饼子上,算是给它加点盐吧。我一声不吭地吃完了剩下的饼,进了教室,都忘了回复阿洋的问题。

      很显然,阿洋已经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可以说那天晚自习就察觉到了。
      这天晚上的晚自习,我看着数学的几何体发呆往常我最擅长几何了,今天脑子昏昏的,就是找不到这两条线平行的证据,直到下课这道题也只写了个解。
      铃声一响我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好像很困,但总是睡不着。

      我想换个方向趴着,一睁眼对上一双眼睛。
      “吓我一跳!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阿洋低头,用小声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最近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不想告诉他我家里发生的事情,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何必让另一个人也徒增烦恼,而且,我更希望在学校里能维持以前的撞他,什么都不要打破,我并不想受到来自他人的同情或是关心。

      不是讨厌他们,而是希望这个地方能让我暂时忘记烦恼。我发现当更大的忧伤来临时,以往的烦恼都不能称为烦恼了,叫做平凡的幸福。
      我还是懦弱不敢打破这种幸福。

      我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闷地说:“没有,我就是最近看了比较悲伤的电影,有点被感染而已。”
      “我不信,你肯定在敷衍我。”他这个人有时候很没情商,不会说谎,也不会理解别人的谎言。
      但谎言就是谎言,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但却让我哑口无言。

      “我觉得你今天话很多诶?是要把这星期的量用完吗?”毒舌,和他学的。
      “不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我觉得可能说出来会好受一点,你是在不想说就算了,也不用找别的理由,我又不瞎,看得出来”他顿了顿,说:“我看到你今早上哭了,那天晚自习也是。”
      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抬起头,冷着脸说道:“真的没事!说了也没什么用!”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了出去,我还是说了伤人的话,真是对关心我的人,好心当成驴肝肺,说的就是我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是,唉!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这么大个人了,人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吧?可能是大姨妈要来了。”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着,希望他不要生气。任谁付出关心得到的只有冷言冷语都会伤心的吧?他是我好不容易变得开朗一点点的人,我不希望是我给他泼冷水。
      “所以你是不舒服咯?原来如此。”他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这场对话暂时告一段落。周末,我回到家,家里没人。已经有点习惯了,毕竟一个月了,人一般都有强大的适应能力。

      我给自己做了一点吃的,收拾一下,去了医院。
      “妈妈!我来啦!”我在床边笑着说:“我们这周换了位子,我们组在前排哦!我还忽悠我同桌帮我带早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贪睡,起不来嘛!就是我以前经常和你说的那个阿洋,对对对,你记起来了?”
      她现在说话是很不清楚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明白她说什么,但多数靠猜,只是我和爸爸多年已经熟悉她的说话方式,所以能大概猜到她再说什么。

      “没有,我上课可乖了,前排老师看到清清楚楚的。”
      “老师同学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和他们说这些干啥!”
      “你没影响我,我心大得很,生病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

      “我能有什么事儿,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你担心自己比较实际,我一天生活费管够,学校还有同学一起玩,你不用担心。钱啊?你管账不知道我们家不缺钱啊?放心吧,够用!”

      可能是多年的默契,可能是她作为病人和母亲,我早就能猜到她会问什么问题,我回答起来驾轻就熟,不完全是真话,也掺着几分假,或许我有做演员的天赋吧,我看起来,自然,轻松,面带笑意,和以前一样。
      也不知道我的表演有没有打动面前这位观众。

      “那我走咯?我回家了,下星期来和你说话哈!拜拜!”我对她挥挥手,说再见,她也努力地摆摆手,她很多天没有进食,没有力气,这些小幅度的运动已经是她的极限。

      爸爸把我送到电梯:“这个月生活费一起给你,自己看着花。”

      “一个月吗?以前不都是一星期一给吗?”以前是我妈妈负责这件事。

      “这么大了,自己管账,一个月而已。”爸爸说。
      我应了下来,当时的我不知道的是后来大学的生活费是一学期一起给,后来,一年一起给。妈妈怕我乱花,我爸极其放心我,他说反正饿不死,该自己规划,不能我们一直帮她管钱。

      确实,我从来没花超过,主要是身上揣笔巨款也不敢乱花,怕后门没得吃,我花超了,我爸可能真的不会再给我,我也不好意思要。

      在高二这年我爸不得不管家里的钱,生活日常开支,学会各种按摩技能,学会熬各种药,但他从来没和我抱怨过一句,他说,人活着就很好了。

      是啊!人活着就很好了。
      在活着面前什么小情绪简直不值一提,什么大事在活着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想起自己像九曲十八弯的情绪不禁觉得可笑,我在矫情什么啊!

      人就是这样,看见有比自己还过的不容易的人的时候就会安慰自己,他都能好好生活呢!我怎么不可以?
      这个人是我父亲,他承受的心理和现实的压力比我多不知几何,但他居然还能分出一部分照顾我,看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我做不到,或许很多年以后也做不到。我不能想象,这样的人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养成这些能力。那肯定是一件又一件让人焦头烂额,叫苦不迭的事。

      一周又一周地过去,我进入了一种平衡的状态,我我在妈妈面前永远是开心的,永远不会有烦恼,不开心的事情分享给她无非多一个人不开心而已,何必呢?
      在学校不一样,我好像又无法心安理得地开心了。总觉得那是一种罪恶,连笑都带着愧疚。我很清醒地知道,我不必愧疚,妈妈的病不是我的错,我也不必为此牺牲快乐的权利,但我做不到快乐,甚至做不到喜悦。遇见开心的事情,愉悦的情绪刚刚上来,脑子里就有声音说:“你妈都这样了,你还能心安理得地笑的出声?”

      然后快乐就消失的干干净净。但这件事不能说,甚至不能让别人察觉到。那会让妈妈愧疚,我必须是快乐的,她才会安心,才会觉得没有因为自己生病而影响我。

      所以,这样的心情好像一个死结,哦不,像一个活结,死结还能剪开断掉,活结只会越拉越紧,得小心翼翼地把握那个度,不要箍的太死,也不能完全放松。
      快期末了,我发现我非但没瘦,还胖了几斤,这或许得归功于这学期都有早饭吃的缘故。

      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我和阿洋的关系越来越好,我们一直到学期末都是同桌,这样的设定往往是往青春校园偶像剧般的展开。里面有的应该是青春期的懵懂,叛逆,也可以是暗恋的人的背影和挑灯夜战的学习。

      我和阿洋的日常对话是
      阿洋说:“明早吃什么?”
      我:“鸡肉卷。”
      “番茄酱?”
      “这次换沙拉。”
      ……
      我:“中午吃什么?”
      阿洋:“鸡腿饭?”
      “昨天吃过了。”
      “B食堂炸酱面?”
      “行!我去占位子,你打饭。”
      ……
      阿洋:“晚上吃什么?”
      我:“不吃,减肥!”
      他望了我一眼,说:“少吃泡面。”

      作业永远也做不完,班级里总有新鲜的事情发生,谁喜欢谁,谁又被处分了,谁作弊被抓了,谁又上课玩手机被逮住了。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只是我从不曾是话题的中心。小说里面的校园故事总是热血又浪漫,永远有少男少女的懵懂爱恋,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刚上高中的我也幻想过早恋,逃课,甚至更疯狂的青春。但现在才发现它们真的很远,只适合存在于纸面来提升看小说的我脑中的多巴胺。

      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的我再也对这些事情提不起兴趣,毕竟生物教过了,这些都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和是不是小说里的毫无关系。

      好像明白了人是怎么长大的了,可能是意识到很多事情无能为力的时候,和能不暴露情绪的时候。
      可我根本不想长大啊!

      我希望为作业,为食堂的菜不好吃,为了偷偷玩手机不被抓,为了……为了这些事情去烦恼,去辗转反侧,也不想思考生与死的宏大命题,不想在父母面前隐藏情绪,想要毫无芥蒂地开心,想脆弱的伤心。

      但我意识到这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时候,我觉得我的青春已经离我很远了。我可能已经染上了一种叫做长大的忧郁了,像很多街上走的普通人一样,我也是一个被逼着考虑死亡距离我和我家人有多远的普通人罢了。

      隔壁床阿姨说:“谁家没个病人呢?”
      我说:“是啊,谁家没有个病人,谁又不生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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