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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战争 Camp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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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安王国的动荡边界,统治者的好战从未休眠。卡利登的鹰徽再次在边境线上投下不祥的阴影,那些议会里慷慨激昂的复仇演说,那些报纸上越来越刺目的动员令,最终——战争,又一次爆发了。
比上次更沉重,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战败的屈辱尚未洗刷,新的征兵令却如同贪婪的蝗虫,席卷着埃里安所剩无几的青年。这一次,连那些曾经被视为非战斗人员的领域也无法幸免。尤其是拥有精湛医术的医生。
一张印着双头狮鹫徽记、措辞冰冷的征召令,在一个阴沉的午后,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军需官钉在了鸢尾花巷诊所的门板上。上面清晰地写着:Egret Campbell 医生,限三日内至第七军团军医处报到。
Campbell家族的最后一人,也将奔赴战场。
Willa正蹲在药架旁清点库存,风干的紫锥菊无声地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军队…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是炼狱的同义词。是屠杀她族人的地方,是制造奴隶的地方。而现在,它要把Egret…带走?
Egret站在处理台前,背对着门口。她看着那张被钉在门板上的征召令,金色的眼瞳里只有一片早已预见的疲惫和冰冷。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呆立当场的玛莎嬷嬷,最终落在了僵在原地的Willa身上。
Willa接触到她的目光,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知道,Egret无法拒绝。在国家机器的碾压下,个人的意愿如同尘埃。
接下来的三天,诊所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Egret做着离开的准备,她整理了所有的病例记录,详细标注了每个慢性病患者的用药和注意事项;她清点了药库,将稀缺的抗生素和麻醉剂分门别类锁好;写下了厚厚一沓药方和应急处理流程。
她将诊所的备用钥匙郑重地交到了玛莎嬷嬷布满皱纹的手中。“嬷嬷,” Egret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诊所…还有Willa,就交给你照看了。” 她的目光扫过安静伫立在药架旁的Willa,那白发少女正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玛莎嬷嬷紧紧攥着钥匙,眼泪再次涌出,用力点头:“你放心…一定要保重自己啊…我会看着家,看着Willa小姐…”
Willa紧紧跟随着Egret。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地学习,更努力地记忆那些复杂的药物。她依旧安静,但那双暗红的眼瞳里,却翻滚惊涛骇浪——恐惧、不舍、担忧,还有一丝被压抑下的的哀求。
不要走。
出发的前夜,Egret没有像往常一样工作到深夜。她来到了Willa的卧室里。
“Willa,明天我就要走了。”
Willa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你留在这里,玛莎嬷嬷会照顾你。诊所…也是你的庇护所。”
“这个,” Egret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Willa冰冷的手里。里面是几枚闪烁着黯淡光泽的金路易和一小叠银埃居。她将Willa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紧紧握住那个布包。“拿着。这是你的生活费。一部分交给玛莎嬷嬷补贴家用,其余的,自己保管好。”
Egret的指尖冰凉,“记住,Willa,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这些钱,是给你的保障。”
保障?没有Egret,这些冰冷的金属有什么用?
最后,Egret从处理台的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封好的厚实的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她将信封也放到Willa的手上。
“这个,” Egret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金色的眼瞳里写满严肃,“收好,藏起来。任何人,包括玛莎嬷嬷,都不要给。除非…除非你确定我再也回不来了。明白吗?”
Willa看着那个神秘的信封,又看看Egret异常郑重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她的心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暗红的眼睛盯着Egret,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Egret似乎还想说什么。她的目光在Willa苍白的脸、那头凌乱的白发、以及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血色眼瞳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所有的话语似乎都凝结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起手,动作有些生涩地,轻轻碰了一下Willa的发顶。
“活下去,Willa。” 这是她最后的叮嘱,“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头脑去学。”
...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如同铅块,远处隐约传来的军队集结号角声。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车停在诊所门口。一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士兵跳下车,沉默地等待着。
Egret只拎了一个不大的、结实的皮箱,里面是她最必需的手术器械和一些个人物品。玛莎嬷嬷哭得老泪纵横,紧紧抓着Egret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Egret只是平静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又嘱咐了一句:“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Willa站在诊所门内,没有出来。她透过门缝,看着Egret挺拔的背影。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浑然不觉。她不能哭,不能喊。
Egret回头看了一眼。
金色和红色的眼睛对上,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她与士兵简短交谈了几句,利落地登上马车。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巷口弥漫的晨雾中。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Willa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沿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她蜷缩成一团,泪水终于决堤,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那个替她挡下酒瓶、教她认识桡动脉、陪伴她度过噩梦的人…走了。被那个吞噬了她族群的战争机器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