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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战场 她甚至没意 ...

  •   第七军团军医处的驻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片被死亡和绝望浸透的泥泞地狱。帐篷在湿冷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新鲜的血腥、化脓伤口的甜腥、劣质消毒水的刺鼻、粪便的恶臭,以及无处不在的、□□缓慢腐烂的气息。源源不断的、被战争机器绞碎的原料,被粗暴地倾倒在Egret和寥寥几个同僚面前。

      Egret穿着沾满血污和泥浆的灰色军医制服,灰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金色的眼瞳,曾经如同冻结的冬日湖面,如今更像两口枯竭的深井,映照着帐篷里摇曳的、昏暗油灯下无休止的苦难。

      此刻,她正跪在泥泞的地上,身下只垫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帆布。一个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士兵躺在她面前,腹部被炮弹碎片撕开一个可怕的豁口,肠子混着泥土和草屑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像一堆滑腻的、绝望的粉红色绳索。士兵的脸因为失血和剧痛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嘴唇翕动着,发出不成调的、濒死的嗬嗬声,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按住他!” Egret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一种超越疲惫的机械感。她的双手沾满粘稠的血污,正试图用镊子夹住一根破裂的肠系膜动脉。止血钳不够用了,只能用最原始的结扎。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不断涌出,迅速淹没她刚清理出来的区域,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膝盖。

      旁边的医护兵用尽力气按住士兵挣扎抽搐的身体,脸上是麻木的恐惧。

      Egret的指尖在冰冷的血泊中摸索着那根滑溜的血管断端。她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得可怕,仿佛那双手不属于她疲惫不堪的身体。但她的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她能做什么?截掉这段肠子?在这种环境下,没有足够的抗生素,没有无菌条件,缝合也毫无意义。她只是在徒劳地延长这个年轻生命最后几分钟的痛苦,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不可避免的、腐烂的终点。这根本不是救治,这是对医学的亵渎,是对生命的嘲弄。

      “医生…求您…杀了我…” 士兵涣散的眼睛突然聚焦了一瞬,爆发出一种强烈的、纯粹的痛苦和哀求,死死盯着Egret金色的眼瞳。

      Egret的动作顿住了。一丝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太多这样卑微的、对解脱的乞求。战争的意义?为了王座上那个腐朽的狮鹫徽章?为了议会大人们口中的“民族荣光”?眼前的生命,和灰塔城巷子里那个瘸腿的老矿工,那个发烧的婴儿,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在这台名为战争的疯狂绞肉机下,被碾成毫无价值的尘埃。

      她最终没有回应那哀求。血,暂时止住了些许。士兵的身体猛地一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Egret缓缓松开手,沾满鲜血的镊子掉落在泥泞中。她看着那张定格在痛苦中的年轻脸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帐篷,扑到营地边缘一个堆满污秽绷带和废弃物的角落,剧烈地干呕起来。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也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绝望气息。

      她靠在冰冷的木箱上,仰起头,灰塔城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压得更低了。寒风如刀,割着她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颊,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流泪了。就在这极致的疲惫和灵魂的麻木中,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Willa.

      那双在恐惧深处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暗红色眼瞳,那个在解剖图谱前专注蹙眉的侧脸,那个将温热药茶放在她手边的人。

      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Willa…她怎么样了?玛莎嬷嬷能保护好她吗?灰塔城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了?无数个担忧的念头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只要一停下来,只要一闭上眼,Willa的样子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她甚至能回忆起Willa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草药的味道,能想起她指尖小心翼翼触碰自己额角伤口时那微凉的、带着轻颤的触感。

      这种牵挂,强烈得让她心口发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它是在这片死亡荒漠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活着的、属于“人”的温度的东西。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如同毒藤般缠绕的愧疚和自责。

      你在想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去想她?想那个被你用十枚银币从地狱边缘买回来的女孩?

      她想起Willa在奴隶市场被鞭打时眼中燃烧的仇恨,想起她最初蜷缩在诊所角落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恐惧,正是她所属的这个民族施加的!她的同胞手上沾满了Willa族人的鲜血,而她自己,尽管厌恶这一切,却依然穿着这身代表埃里安王国的军医制服,在这里为这台绞肉机维护零件。她有什么资格去思念那个被这台机器深深伤害的女孩?

      更让她感到卑劣的是,她发现自己对Willa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愧疚和责任。那份混杂着保护欲,欣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的渴望…是喜欢。她喜欢那个聪慧,坚韧,在苦难中依然努力生长的白发少女。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这简直是…一种亵渎!Willa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创伤才活下来。她好不容易在诊所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开始学习,开始建立一点点自尊。而自己呢?一个埃里安人,一个买下她的人,一个现在还在为战争机器服务的人…如果流露出这种感情,对Willa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 Egret在寒冷的夜风中无声地吐出这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涩。她不能。她不能让这份感情成为Willa新的枷锁。

      她存在的意义,此刻只剩下在这片地狱里,用这双沾满血污的手,尽可能地从死神镰刀下多抢回几条命——无论是埃里安人,还是偶尔被送来的、同样年轻而惊恐的卡利登战俘。这是她作为医生仅存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她强迫自己将那个白发红瞳的身影压回心底最深处。她只能将那份灼热的思念和卑微的爱意,转化为一遍遍无声的祈祷,随着硝烟飘向灰塔城的方向。

      愿诸神…庇护她。让她远离战火,让她平安。让她…忘了我这个带来更多麻烦的埃里安人。只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Egret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污迹和未干的泪痕。只剩下作为医生近乎冷酷的专注。她挺直疲惫不堪的脊背,转身,重新走向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帐篷,走向下一堆等待被处理的、破碎的生命。她的战场在这里,在无边的血污和绝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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